火种（完）（2/2）

D区通道里比他们撤离时凉爽了太多。格栅板底下的暗红色光芒消失了，只剩下灰黑色的岩石表面。通道尽头是东侧车库入口的铁门，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束暖黄色的灯光。

陈卫上前推开了门。

车库不大，大约能停三辆大巴车的空间。此刻正中央停着一辆老旧的白色大巴车，车身漆面斑驳，前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蛛网状的裂纹。但发动机在低沉的轰鸣，排气管里吐出白色的水汽。车头大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整个车库照得清清楚楚。

五个人依次上车。车厢里有汽油和旧座椅皮革混合的气味，不香，但在那个瞬间比什么都好闻。座椅是那种老式的硬海绵面料，灰蓝色，表面磨得发亮。高诗诗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后背刚一靠上椅背就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林涵坐在她旁边。靠窗。他把笔记本收起来，整个人陷在座椅里。肩膀的酸痛终于从肌肉表层渗进了骨头缝里，他皱着眉活动了一下肩胛。

陈卫坐在前排，胳膊搭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刘洋坐在他后面一排，眼镜摘了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周晓雯坐在过道对面的位置，还在用手背擦眼角，但嘴角有一丝控制不住的、劫后余生的弧度。

还有多久？刘洋问。

林涵看了一眼腕表。23:47。十三分钟。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填补了所有沉默的缝隙。然后高诗诗从随身的腰包里翻出一包压缩饼干，拆开，掰了半块递给林涵。

不吃。林涵摇头，我在等。

等什么？

回去之后——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第一顿肯德基。

高诗诗看着他。车顶灯暖黄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那些被蒸汽燎出来的细小水泡照得清清楚楚。她没忍住笑了出来，笑的时候后背的伤口牵扯了一下，她皱了皱眉但笑意没收回去。

你这个人。她说。

什么？

就是一块炸鸡的事。

林涵偏头看她。车厢里暖黄的灯光把高诗诗散落的头发和泛红的耳廓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看了大概两秒，转回头，面朝前方。

炸鸡是人生大事。他认真地说。

那帮我带一份。高诗诗靠进座椅里，闭着眼睛，我要看你是怎么吃出很幸福的表情

林涵的耳朵红了。他自己没意识到，但周晓雯从过道对面偷偷看见了。她捂着嘴，眼角还挂着泪痕却笑出了声。陈卫从前排转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那条颧骨上的旧疤在他笑着的时候会折叠成一道深深的褶。

你们几个。陈卫说，能不能在逃命的时候别谈恋——

没有。林涵打断。

没有。高诗诗同时开口，然后她也笑了。

刘洋在后排弱弱地补了一句：你们俩耳朵都红了。

光线问题。林涵面不改色。

那是车库灯。周晓雯擦着眼角笑出声，暖黄色光的照明角度让耳廓血管扩张更明显——游戏主播的常识。

林涵沉默了。他转过身面朝窗户，假装在看车外一片白茫茫的光雾。

24:00整。大巴车的车门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气压声。系统提示浮现在所有人视野中：副本《火种》完成。幸存者：5人。任务完成度：100%。已登车，开始回归。

车身轻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平稳地向前行驶。窗外车库的灰色墙壁渐渐消融成一片纯白的、柔和的光雾。那团光雾像温暖的毛毯一样包裹了整个车厢。

林涵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脑子里同时转着两个念头。第一个是回去之后吃炸鸡，原味的，加两包番茄酱。第二个是笔记本上还没写的那个修正方案——关于观察者与被观察对象之间的双向影响，关于他从冷眼旁观伸手拽人的那零点几秒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一个念头让他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第二个念头他决定等吃完炸鸡再想。

大巴车驶入白雾深处。身后的废弃研究所、暗红色的熔岩裂缝、人形焦痕、那把干净的椅子，全部被白雾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林涵在座椅上挪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肩胛骨上那片灼伤碰到椅背时还有些刺痛，但他不在乎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裤兜里那个笔记本的硬壳封面。

副本结束。但有些数据他还得再整理整理。

关于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