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格物逻辑(1/2)
《统计要略》刊印的消息传开后,南宫婉并未停下手里的事。她每日处理完太医院的医案校订,回府便扎进书房,案上除了医书与算稿,还摆着农科、工学、天文科的各类研究札记,纸页上用朱笔圈出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这段日子帮着云罗梳理统计文稿,又反复校阅太医院的外科施治章程,她渐渐生出一个念头。不管是农科育良种、工部造器械,还是医科试麻药、算推演规律,看似行当不同,可内里琢磨事情的章法竟有许多相似之处。有人靠试错摸索,有人靠经验判断,可真能少走弯路的,往往都暗合着一套相似的思考路数。
她最先想起的,是方格平日分析事情的模样。从前遇上各类疑难,他从不直接给答案,总先教人拆开来细看,先找共性再推结论,或是先立假设再寻证据。从前只当是他心思通透,如今对着各学科的札记细细比对,才发现这套法子并非凭空而来,是有章法可循的。
南宫婉索性沉下心,日日对着各类研究记录拆解。她把农科选育良种的过程拆开来,先是收集上百份稻株性状,从中总结出高产稻的共同特征,这是从零散事例里找出普遍规律。再按着规律去选育新种,预判产量,这是用普遍规律推导具体结果。最后种到田里实测,验证预判对不对,不对便修正之前的结论。
她又拿外科手术的发展对照。先是从数十例成功与失败的病案里,总结出消毒到位则溃烂少的规律,再用这个规律定下更严苛的消毒章程,最后用新的病案验证章程的效果。路子居然和农科的法子完全对上了。
一来二去,她慢慢梳理出了三套核心的法子。一套是从诸多具体事例里总结普遍规律,她称之为归纳法。一套是用已知的规律去推导具体情形的结果,她称之为演绎法。还有一套,是先立下猜想,再用实验与数据去验证对错,错了便修正猜想,她称之为假设检验。
起初她只当是自己的私人心得,写了满满三册札记。那日陈泽来府里请教医案整理的事,偶然翻到了这些札记,越看越心惊。他说自己领着人琢磨外科,全凭手感摸索,从来没想过还能把思考的法子拆解得这么清楚。照着这套章法走,新人上手都能少走半年弯路。
陈泽回去之后,便把这套法子说给了太医院的年轻医官们听。众人按着法子复盘过往的病案,果然发现从前许多试错,都是因为没先立好假设、没做好验证,白白浪费了不少功夫。消息很快传到了国子监与工部工坊,学子和匠人们纷纷托人来抄录札记,试着用在自己的研究里。
沈主事拿着归纳法去整理各地的土壤记录,很快便总结出不同土质适配的犁具形制,不用再一处处瞎试。工部的匠人用假设检验的法子改良水力器械,先预判哪里会出问题,提前做验证,改稿的速度快了近一倍。
好用是好用,可零散的札记终究不成体系。众人都劝南宫婉,索性把这套法子整理成书,定为格物研究的通用章法。南宫婉犹豫了几日,最终还是应了下来。她本就擅长梳理典籍,又有早前整理医理卷、统计要略的经验,做起这事来得心应手。
只是写到深处,偶尔也会卡壳。比如归纳法要收集多少事例才算稳妥,假设检验要符合什么标准才算成立,这些分寸最难拿捏。更有国子监的老学士找上门来,说古圣贤书中早有定论,何须这般反复试错,照着先贤的道理走便是。南宫婉虽不认同,却也一时拿不准,该用什么做这套章法的根本准绳。
这日午后,她对着稿纸蹙眉思索,方格端着一盏温茶推门进来,见她案上堆得满满当当,便笑着问又在琢磨什么。
南宫婉把难处说了,末了道。我总想着把分寸定死,可不同的学问差得远,医科人命关天,自然要严些,农科试错成本低,便可松些,硬定一个标准反倒不对。还有人说该以圣贤古训为准,可我总觉得不对,却又说不出根由。
方格放下茶盏,随手翻了两页稿纸,点头道。你想的没错,本就没有死标准。归纳求的是共性多、反例少,假设检验求的是能重复验证、不碰巧合。分寸不用写死,把原则说清便够了。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在稿纸的空白处,语气平淡却笃定。
至于准绳,也简单。不管是先贤说的,还是书上写的,哪怕逻辑再顺、道理再圆,落到实处不对,便是错的。反过来,哪怕没人说过、没书记载,只要试出来管用、经得住反复验证,便是对的。格物之学,说到底,最终都得拿实实在在的事实验证。说得再好听都没用,能用、管用、经得起反复试,才是真道理。
就几句话,像给整本书钉住了魂。
南宫婉眼睛一亮,瞬间便通透了。是了,她拆解了这么多法子,归根到底,所有的归纳、演绎、假设,最终都要落到实地去验。不是以古书为准,不是以权威为准,是以实实在在的实践结果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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