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危机(2/2)
不是的。
最难的不是第一次。最难的是每一次。每一次你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已经习惯了,已经可以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完成整套动作——然后就会有一个瞬间,像今天这样,让你明白你从来没有习惯过。
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很凉,十一月广州的自来水已经有了冬天的温度。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他用纸巾擦干脸,把U盘放进裤子内侧口袋,推开隔间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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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半。天河北路一家商务酒店的大堂角落。
小北提前十五分钟到了。从天河城站下车,穿过商场,从后门出去,绕了一个街区。这是他这两年才养成的习惯——佐藤提醒过他注意身后之后,他开始做了。不是真的在意,是装作在意。因为一旦真的在意,他就不敢出门了。
佐藤坐在角落,面前一杯麦茶。深灰色休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个等客户的生意人。
小北没有寒暄,直接把U盘推过去。佐藤收进上衣口袋,动作流畅得像收一张名片。
2010年重点建设项目送审稿。机密级,城际轨道二期、港口扩建、新能源基地。
谢谢江桑。辛苦了。
辛苦了。说得好像他只是加了两天的班。
信封推过来。小北接住,没打开。
江桑,脸色不太好。
小孩闹。
佐藤点点头,端起麦茶喝了一口。然后他说了一句——
你今天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身后?
小北的心提了一下。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建议你每次出门之前,多看两眼。养成习惯。
我注意了。小北说。他确实注意了——今天。但以前的每一次,他都没有。
佐藤没有追问。
小北起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停了两秒,扫了一眼大堂——没有可疑的人,没有停留的目光。然后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十一月的夜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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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出门之后才下的。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皮肤上几乎没有感觉,但很快就把头发打湿了。
小北没有撑伞。
佐藤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你今天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身后?
以前没看。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扎在某个他不愿意碰的地方。四年了。四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谨慎的——U盘用完就带回家,不在单位过夜;文件口述不拍照;接头地点经常换。但他从来没有认真做过反侦察。不是不知道怎么做——李文松教过他基本的反跟踪技巧——而是他不敢做。因为认真做反侦察意味着认真面对自己在做什么。
他选择不去面对。
佐藤替他面对了。佐藤在意他的安全,意味着有人在盯着他——不是监视,是保护这条线。他的安全关系到整个灰雀网络的运转。
这意味着他比他以为的更重要。也意味着他比他以为的更不自由。
雨越下越大。小北拉起夹克的领子,快步走进雨里。
十岁那年,他在向阳福利院的后院发现一只受伤的麻雀。翅膀折了,飞不起来。他把它养在一个纸盒子里,每天偷厨房的米饭喂它。一个星期后,麻雀的翅膀好了,他打开纸盒,它扑棱棱地飞走了,头也不回。
他那时候想:飞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飞走的,是长在身上的。折不掉,也飞不走。
雨打在脸上。他没有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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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
李文松在客厅里看新闻。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几乎听不见。
他今天没有见江小北。但江小北今天的行动他清楚——不是佐藤达也告诉他的,是他自己推断的:上个月交了一次,这个月的周期差不多到了。时间、地点、方式,这些变量他不再需要确认。一个运行了四年的资产,节奏是可以预测的。
但有一个变量他无法预测。
下午五点四十七分。他不知道那个时间点上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佐藤达也今晚的联络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正常是八点整碰面,今天八点四十。四十分钟的延迟,要么是佐藤的安排变动,要么是资产的到达延迟。
佐藤不会变动安排——他比时钟还准时。那只有一个可能:资产迟到了。
资产从来不迟到。
不迟到的资产迟到了,只有一种解释:出了状况。
什么状况?他不知道。这是handler最脆弱的时刻——他能评估、能预判、能设计窗口,但他看不到现场。他站在幕后,幕布后面的东西他只能靠猜。
铁盒备忘更新:资产本周期交接延迟约四十分钟。原因不明。可能是工作干扰(年底),也可能是其他压力。需要下次接触时验证资产状态。注意:近期资产行为模式是否出现系统性偏移——如果延迟成为趋势,说明资产的日常节奏正在被打乱。
他合上铁盒,关掉电视,走进卧室。
窗外有雨声。广州十一月的夜雨,不像夏天那么暴烈,是缠绵的、没完没了的那种,像一个人在反复念叨同一件事。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