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专业(1/2)
第82章:专业
小北在周三下午三点四十五分走进机要室。和上周一样。和上上周一样。和过去三个月的每一个周三一样。
机要室的管理员姓黄,四十多岁的女同志,戴一副金丝眼镜。她看到他进来,头也没抬:江处长,又来借调那套了?
小北把工作证递过去,中期评估需要复核一下数据。
工作证是塑料套封,照片是五年前拍的——蓝色背景,白色的衬衫领子翻在西装外面。黄管理员接过证件在机器上刷了一下——滴——屏幕跳出他的名字和借调权限:发展规划处副处长,涉密A级。
签个字。她把登记册推过来。
小北签字。蓝黑签字笔,三行——借调人、借调文件编号、借调时间。三个栏位他填了无数次,笔迹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不需要经过大脑。他的手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在登记册旁边,推进去,齐平。
三点四十八分。
比上周晚了一分钟。因为电梯多等了一趟。
他走进机要室的内间。铁柜第三排第四个抽屉——省重大项目投资计划中期评估附件的归档位置。他拉出文件夹——皮面,侧标写着编号——走到阅览桌前坐下。桌上铺着防静电的绿色绒布,桌角的摄像头指示灯一明一灭。
他打开文件夹。翻到第十七页——珠三角城际轨道交通项目资金来源分析——这张表他上个月看过。他不需要再看,但他还是翻到了那一页。
因为这一页的数字旁边,他上次来的时候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
他低头确认——那道痕还在。
他把文件翻到下一页。手腕上一块普通的电子表——10:48——跳成10:49。他的手指在纸张边缘停了一下。
三点四十九。周四下午五点半之前,这份文件的内容会变成一串加密数字,传到一个他不知道的服务器上。周五早上石川正男会在东京打开这些数字,周五下午他会把这份文件放回机要室。登记册上一借一还,间隔四十八小时——标准借阅时限。
小北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头顶的摄像头指示灯还是在闪。
他走出机要室内间。黄管理员在吃饼干,面前放着一杯茶。她从饼干盒后面抬起头:这么快?
先看一眼,明天再来。他说。
行。你这个人做事情就是细——每次都提前来看一趟。
小北笑了一下。他拿回工作证,把它夹进西装内袋。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黄管理员的茶杯盖子碰了一下杯沿——叮——他回头看了一眼。
没事。她说。盖子没拿稳。
他走出机要室。走廊里没有人。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机要室的门——门牌号是407。漆成深灰色的铁门,没有窗户。
他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继续走。
周四下午五点,小北把他花了十六个小时比对整理的数据——三十七页,涉及七个子项——转换成加密格式,写入优盘。优盘的指示灯亮了七秒钟,灭了。他把优盘放进一件不穿的外套内袋里,外套挂进衣柜。周六早上这外套会穿在他身上,去锦汉大厦,放进储物柜。中午十二点有人来取。
全程自动化。像工厂流水线——原料进,成品出,中间没有意外。
他把衣柜关上。镜子嵌在柜门背面——关上柜门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头发整齐,眼镜端正,衬衫扣子一颗不错。一个专业的发改委干部。
他看了自己一秒。然后走开了。
苏晴带的高二文科班期中考试全区第一。
区教育局的通报表扬发到了学校,校长在教师大会上念了她的名字。她站起来,说了句谢谢领导和同事的支持,坐下去。掌声响了大概十秒钟。
她坐在台下,看着校长的嘴在动——接下来是其他事项的布置——她的耳朵在听,脑子没有。她的脑子在想一件事——她带的班级从高一开始就是全区前三,但她只有在今年才拿到第一。为什么是今年?
因为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备课。不是学校的教案——是她自己的教案。她把语文课本的每一篇课文都重新备了一遍,补充了大量的课外资料。她把每一堂课的板书设计画在草稿纸上,精确到每一行字的位置。她每天晚上十点以后还在改作文——红笔圈出错别字,旁边用蓝笔写上建议,字迹端正。
她用工作填满了自己的每一分钟。
不是热爱工作。是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五点以后,十点以前——停下来她就会想起那个绿色软皮本子。想起她脑子里背下来的五十二条。想起那个在门槛上刻满字的梦。
所以她不让自己停下来。
下午放学,办公室空了。她一个人在办公桌前改作文。下一篇是课代表周敏的——写的是我最敬爱的人。她翻开作文本——周敏写的是她妈妈。
苏晴看着第一行:我妈妈是一个老师,但她不像别人家的妈妈总盯着我写作业。她太忙了——她在学校管别人的孩子,回家就没空管我了。
她停了一下。把红笔放在桌上。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旁边批注:真话最有力量。
她继续往下读。
读到结尾的时候周敏写了一句——但我知道,不管她多忙,我出事的时候她一定是第一个到的。
苏晴没有批注这一句。她直接翻到了下一篇作文。翻页的动作很快。
窗外的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体育老师的哨子声一阵一阵传进来。她把下一篇作文打开,第一篇是她不想面对的句子——我爸爸在我七岁的时候离开了我们,我妈妈一个人把我带大——她把作文本合上了。站起来,走到窗前。
体育老师的哨子又响了。很响。但窗外看不见。
十月底。李文松接到了从东京发来的指令。
指令很短——六行字,加密信道上。恢复对十七号的直接接触。周期:每季度一次。地点:越秀公园原址。方式:面对面。目的:确认线人心理状态,识别适应型麻木风险。
李文松看完之后删除了消息。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从越秀区这间出租屋的阳台看出去,可以望到远处越秀山的轮廓。他从二〇〇四年起和灰雀十七号接头,大部分时间都在越秀公园。那座山他闭着眼睛都能走。
他今年四十三岁了。做handler十五年。三年反水,三年双面,九年全职——他见过六种不同的线人。有恐惧的,有兴奋的,有冷漠的,有精神崩溃的——应对每一种他都有预案。
但他没有见过太稳定的。佐藤说太稳定——他在脑子里把十七号的全部评估报告过了一遍。二〇一〇年周志远案之后到现在,三年,十七号的波动是一条直线。一条直线。他以前觉得这是——asset完全适应了双重身份。但现在佐藤提醒他之后,他重新想——适应和麻木的边界在哪?
他吐出一口烟。秋夜的广州湿度还是很高,烟散得很慢。
十一月第三个周六,越秀公园,长椅。他要亲自去确认。
十一月,林锐的跨境走私案告破。收网那晚他带队在深圳湾口岸蹲守到凌晨四点,目标车辆被拦下的时候车尾箱的夹层里搜出四十六块受管控的芯片。嫌疑人戴手铐的时候回头看了林锐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害怕,是一种奇怪的好奇,像是在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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