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专业(2/2)
林锐没有回答那个眼神。他转身走了。
回到招待所天已经亮了。他冲了个澡,坐在床边,用宾馆的座机给雨薇打了个电话。忙完了。他说。嗯。过两天回。雨薇的声音带着睡意——才六点。她说路上小心,挂了。她从不问他出差具体做什么——他告诉她的版本永远是项目考察出差调研,和华南水利水电研究所其他同事出差的说辞没有任何区别。
他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右手放在腿上——食指在膝盖上画圈。
嫌疑人的眼神。那种你怎么找到我的——不是因为害怕,是一种奇怪的被看穿的困惑。这种困惑他见过——不止一次。在警校的实习期,在国安的外勤中,在ECD-2009-0037的案卷里——第十七页的补充材料,二〇〇六年,一个被监控的日方咨询公司的员工在海关被拦下时的表情——你们怎么知道的?
那个表情的底片在他脑子里。不是一张照片——是一种形状。像是一个人的脸在看到自己的秘密被人戳穿时,肌肉瞬间的排列方式。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躺下。窗帘缝隙里透进一束日光。他闭上眼睛。过了很长时间——大概五秒——他又睁开眼。
因为他想起来了。
他在安全厅档案室活页夹上写的那些铅笔字,双证有效——他那次在档案室想到的——他想的不是一个内鬼。他写的那行字,他自己后来都不敢再往下想。
但他现在往下想了。在深圳湾凌晨的审讯室里——在嫌疑人用那种眼神看了他之后——他往下想了一小步。
仿宋体——六年来同一笔迹,是一种。偷文件——十年来频率稳定、方式干净,是一种。两个专业的人在同一条线上——不可能不认识彼此。
所以不是内鬼。是内网。
他坐起来。拿起笔,在宾馆的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ECD-2009-0037:不是寻找个体。是寻找网络。
然后他把便签纸撕下来,折两折,塞进钱包。
钱包放回裤袋。他又躺下。窗帘缝隙里的日光已经挪到了床头柜上。
他这一次闭眼的时间比刚才长。
十二月。
苏晴在超市里遇到了林锐。
星期六下午,天河城地下一层的永旺。苏晴推着购物车——洗衣液、洗洁精、酱油、小澄澄要的旺仔牛奶。她从货架转过来的时候看到一个男人站在调味料区,拿着一瓶老抽在看标签。
她认出了那个背影——肩膀宽,脖子微微前倾,站姿有一点像站军姿。
林锐?
他回头。苏老师。他笑了一下。
两个人的购物车里差不多的东西——家庭装、大瓶、经济实惠。苏晴看到他的生抽是李锦记,和自己的一样。
雨薇呢?
在家。林锐把老抽放进购物车,你呢——小北呢?
加班。苏晴说。
两个字。语气很平。平到林锐看了一眼她的脸。那个眼神不是有意——是一种职业性的扫视,半秒钟。然后他收回去。
小北最近好像挺忙的。他说。
是啊。她说。
停顿。很短——大概一个呼吸。
你呢?苏晴笑了笑,工作也忙吧。
还好。刚出完一段差。
恭喜。
对话到此。他们推着购物车各走各的方向——苏晴去收银台,林锐去冷冻区。两个人在调味料区的那个三秒钟的交谈,像商场广播里的背景音乐一样——出现过,然后被下一首歌盖掉了。
但在苏晴心里,有一个小小的细节没有消失。
林锐说小北最近好像挺忙的。
。
她推着车走向收银台,手指在购物车把手上收紧了一下。她作为一个语文老师——对虚词有职业敏感。,不是。说明他也不确定。说明他也在观察。说明不止她一个人在觉得小北不太对。
但她没有回头。没有问林锐你为什么说好像。她只是在收银台付了钱,提着塑料袋出了商场。
走出商场的时候,冬天的风吹到脸上,凉凉的。她站在门口,等着过马路。手里四个塑料袋。很重——洗衣液尤其重。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林锐说——不是。
不止她一个人在觉得小北不太对。
绿灯亮了。她提着塑料袋过马路。脑子里有一样东西在发信号——不是声音,是一种形状——像拼图少了一块,你知道少了,但不知道那块是什么图案。
她没有去找那块拼图。她走过了马路,上了公交车,回家了。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
晚上。苏晴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小北在客厅陪澄澄看动画片——那只蓝色的机器猫又在用任意门。
苏晴把最后一个碗擦干净,放进碗架。手是湿的——她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客厅门口,靠在门框上,看沙发那边——小北和澄澄坐在一起,澄澄靠着他的肩膀,他在给她剥橘子。橘子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客厅。
苏晴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这个男人——她看了十年的背影——他给她女儿剥橘子的手,和她藏在毛衣
她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去洗了围裙。
围裙挂在厨房的挂钩上,轻轻晃了一下。停了。
(第八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