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追踪(1/2)
第八十六章追踪
数字不会撒谎。
但是数字会说谎。林锐盯着屏幕上的曲线看了四十多分钟——七百多万从香港汇入、在省内四个城市的七个账户之间流转了十一天、然后从珠海消失。没有。汇出记录为零。七百多万在境内蒸发——像水倒进沙子。
这是他在安全厅数据分析室的第三天。三天前他被临时借调到经侦线——跨境洗钱专案组缺人手,他的组长推荐了他。林锐对数字敏感。推荐信上只有这一句。他自己都不知道组长什么时候注意到他对数字敏感的——也许是他整理发改委数据泄露案时做的那套交叉比对表格。也许是因为他沉默寡言但表格从不犯错。
不管怎样,他被借调了。意味着这三天他坐在这间有加密内网的房间里,面前是一台涉密电脑——屏幕上的每一条数据都印着水印——眼睛从早到晚盯着交易流水。
还没找到?
说话的人是专案组组长,姓方,四十多岁,头发掉了一半。他站在林锐身后,端着一杯浓茶——茶垢厚得看不清杯底的颜色。
找到了。林锐说。他把屏幕上一行数字高亮标黄。只是不是钱。
什么意思?
七百二十三万在十一天里经过七个账户——但第七个账户在第九天就被注销了。林锐放大地图,注销前一天——账户名华港商贸咨询有限公司——在珠海拱北口岸附近的ATM分四次取现,每次两万。八万现金。剩下的七百一十五万转入了第八个账户——问题是,流水记录里根本没有第八个账户。从银行系统里删掉了——不是抹掉了交易,是直接删了账户。
方组长看了他几秒。放下茶杯。你怎么知道有第八个账户?
因为前七个账户的手续费扣款轨迹不完整。林锐切换到一个新的表格窗口——他自己建的辅助分析表,每个账户在转账时银联会扣千分之一的手续费——第七个账户在汇出那天扣了两笔。一笔是转出金额的千分之一——对应七百二十三万。另一笔的扣款基数是对应一个不存在的金额——七百一十五万。所以钱不是蒸发了——是被一个人从系统里删掉了痕迹。这不是洗钱。
林锐停了一下。
这是有人在银行内部控制转款系统。
方组长沉默了很长时间。
去经济犯罪侦查局调人。他说,拿起茶杯,他们那边有懂银行系统的——
已经在调了。林锐说,我昨晚给他们发了协查请求——今天上午回复说珠海分行有一个系统运维工程师——姓孙,三十一岁——去年十月到今年二月共申请了十七次非工作时间系统登录权限。理由是数据库维护。十七次里有六次发生在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
方组长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怀疑。是一种奇特的、在看一个不太应该出现在这个位置上的人的眼神。
你昨晚几点睡的?
没睡。林锐把屏幕上的水印截图发到打印机,钱是别人的是洗钱。钱是银行的,是盗用。但这个案子不是盗用——
打印机嗡嗡地吐出一张A3纸——交易链路图。七个已知账户+两个推测账户+十一条资金流向箭头——所有箭头最终汇入同一个地方:珠海横琴自贸区一家注册不到半年的进出口公司。
这个公司的经营范围是电子产品进出口——但过去半年没有任何报关记录。林锐指着图,没有报关记录意味着它从来没有真正进出口过任何东西。它的存在只有一个目的——
收钱。方组长接过图,然后把钱转出去。
林锐说,跨境洗钱。从香港进来——在境内化整为零——再从横琴出去。这个姓孙的运维工程师只是洗钱链条的一个环节——删账户销痕。他上面还有人。
方组长把茶喝完。杯底的茶垢像一张地形图。
这个案子办完,我跟上面建议——把你留在经侦。
林锐笑了一下。没接话。他不是经侦的人。他不能说自己不是。
二
同一天下午,小北在省发改委大会议室里完成了年度述职。
大会议室。省发改委全体处级以上干部+省领导代表,二百多人的场子。小北排在第十二个发言——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正好在大家开始犯困但还没完全犯困的那个时间点。
他穿深灰色西装——苏晴去年在友谊商店给他买的,两千多块,他嫌贵,苏晴说你一年就穿这一次。白衬衫——领子烫得很直。皮鞋擦过——他自己擦的。苏晴不会擦皮鞋,他也不想让她碰那双鞋。他从来不让苏晴碰那双鞋。
发展规划处——江小北。
他站起来。从座位上走到讲台的十二步——他数过。每次述职他都数。不是刻意的——是他的脚在数。十二步,从左边第二排第四个座位到麦克风前。铺了地毯,踩上去无声,但他总觉得每一步都有回音。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
他念了第一段。不需要看稿——他昨天晚上对着镜子念了四遍。第一段是感谢——感谢处长信任、同事支持、组织培养。标准的。谁都会说。他说的时候表情自然——不卑不亢,嘴角带着恰当幅度的弧度。他对着镜子练过的——不是练感谢词,是练不让自己在说感谢组织培养的时候觉得好笑。
述职报告的核心部分是七项工作成果。从纲要实施的中期评估到粤港澳大湾区规划前期研究——他负责了立项后的数据对接部分。这个不是他编的——他确实做了这些事。他是发改委的人,这是他的工作。述职报告上没有一句话是假的。
没有一句话是真的。他挑选的七项工作成果全都是真的。他没有挑选的那些也是真的——但没有写在述职报告里。报告之外的那些文章、那些数据、那些被他提出来、从加密优盘传走的机密文件——不在述职报告上。不在任何一份他能拿到台面上来的文件上。
那就等于没发生过。
在过去一年中,发展规划处牵头完成了《省十三五规划纲要中期实施情况评估报告》的编制工作。我作为主要执笔人之一,参与了数据收集、专题调研和报告撰写……
他的声音在大会议室里扩散,被四面墙壁吸掉。台下的人——有的在翻面前的资料,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笔记本上画小人。没有人在认真听。述职报告从来没有人认真听——它跟报告本身的内容无关。它是一道程序——你上了台、念了稿、鞠了躬、下了台,就完成了的证明。
但他的存在是两份述职报告。一份在台上。一份在东京某间位于港区、挂着三菱商事铭牌的办公室里——那份报告上没有他的照片,只有代号。代号=隼。代号旁边有评分。
——我的汇报到这里。请各位领导批评指正。谢谢。
他鞠躬。掌声从第一排扩散开。处长在第二排——隔了六七个人——朝他点了一下头。
小北走回座位。也是十二步。
坐下。把述职报告放回资料袋——资料袋里还有另一份文件。不是述职用的。是下午两点四十分——他还在大会议室里念感谢组织培养的时候——刘秘书递到他手里的。关于粤港澳大湾区基础设施互联互通规划的征求意见稿。
机密级。还没有正式下发——征求意见稿,只发了八份。
他手里有第九份。
他把资料袋放在座位,然后各自移开。他们不需要说话。业务流程。
坐在会议室后排等着发言的投资处副处长打了个哈欠。他不知道这件事。规划处处长不知道这件事。省领导代表不知道这件事。台下二百多人没有一个人知道。
江小北已经把今天述职的核心附件拿到了。在述职之前。
小北把资料袋拉链拉上。手指没有抖。
他想——以前是会抖的。
三
数据追踪进入第五天。
林锐在经侦的临时办公室里铺了一张广东省大地图——不是电子版,是实体地图,贴在白板上,用大头针和红线标注了所有出现过的账户落脚点。珠海、中山、江门、佛山——四个城市,七个账户,一个被删除的第八个账户。红线的终点全部指向珠海横琴——那家没有报关记录的进出口公司。
但现在图上有了一颗新的大头针。蓝色的。
深圳?方组长站在白板前。
海关内鬼案的教训。林锐用铅笔头敲了敲蓝色大头针,周——我一个朋友——上个月跟我聊过一个海关的案子。两个内部人员配合作案——一个放货,一个删监控。他们能成功的原因是——他们拥有两个彼此独立的权限。单独一个不够。
你觉得这个洗钱案也有内部配合?
银行系统运维工程师删账户——这是第一个人。但如果他要删账户,他需要有人给他权限——他的非工作时间系统登录需要审批。林锐在蓝色大头针旁边写了两个字:授权。
查到了吗?
查到了——珠海分行科技部副经理。姓张,四十七岁。所有十七次非工作时间系统登录的审批人都是他。
方组长盯着地图看了很久。两个人。一个授权,一个执行。
还有一个人。林锐把铅笔放在桌上。坐下来。那个进出口公司的法人代表。注册信息上写的名字叫陈伟强——身份证号查过了,是一个广西玉林的农民。二〇一二年冬天身份证丢了——在珠海。他现在还在广西种甘蔗。这家进出口公司是用他丢失的身份证注册的。
所以法人是假的。
林锐翻开一张银行开户资料复印件,但公司的对公账户是真的。开户人签名的笔迹比对显示——这个陈伟强是一个左撇子。真陈伟强是右撇子。这个人在用左手签名。
为什么用左手?
因为签名的时候他在刻意改笔迹。林锐把复印件放在桌上,说明他怕自己的笔迹被认出来。说明他有被认出来的风险。
方组长的手指在蓝色大头针上停了一下。张伟强——假法人——背后还有一个操控全局的人。
对。三个人。一个在银行里——科技部副经理。一个删痕迹——运维工程师。一个在外面——用假身份证开户、从柜台取现、跑腿。
林锐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红线的终点——横琴。这三个人的职责到横琴为止。横琴之后的环节——
钱到了香港。方组长接下去。
——不在我们境内了。
沉默。
林锐知道这条线到这里就是境内调查的极限。境外他是不能碰的。他看了一眼墙上挂钟——晚上七点四十。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二个小时。
明天开始,追银行那条线。方组长说,科技部副经理张伟——从他查起。
林锐点头。
你今天先回去。方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露出一点不是公事公办的表情,你儿子应该想你了。
林锐想起儿子。他已经五天没回家了。
他没说什么。关上电脑,锁好涉密档案柜,从安全厅侧门出去。
六月初的广州,晚风里带着珠江的水汽——湿热,说不清楚是舒服还是不舒服。他骑共享单车回家——从安全厅到家里,骑四十分钟。他故意骑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需要把安全厅从脑子里卸下来,换上研究所。他需要四十分钟的路程来完成这个转换。
四十分钟。够长风路变成华南快速干线。够一个国安侦查员变成一个水利水电研究所的工程师。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接到了周毅的电话。
还在广州?林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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