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追踪(2/2)
今天下午到的——省厅又来开会。明天晚上有空吗?老地方。
林锐笑了一下。再说。挂了。把手机放进口袋,推开单元门。
客厅里,陈雨薇在给他儿子喂饭。西兰花、胡萝卜、鸡胸肉——切得很碎,一小勺一小勺。儿子看到林锐,嘴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爸——然后饭从嘴里漏出来。
陈雨薇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五天不在家,回家没有解释,她没问。不是因为不想问——是因为知道了问了也白问。他在研究所出差的项目考察不需要解释,解释了她也听不懂。
林锐洗了手,在儿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没说话。
陈雨薇把一勺饭递到他面前。你吃过了吗?
吃了——单位食堂。他说。
食堂的饭能叫吃?她把勺子翻过来,那勺饭塞进了他手里。不是递——是塞。吃了。
他吃了。不饿。但吃了。
儿子在餐桌那头把勺子当飞机——呜——饭粒洒了一桌子。陈雨薇没有生气——她用抹布平静地擦掉,继续喂。
窗外的晚风从纱窗透进来。白天的蒸腾还没有完全散去。小区里有人在遛狗——狗叫声隔着两栋楼传过来,闷闷的,像从水底传来的。
林锐把空碗放在桌上。他没说话。陈雨薇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不太一样。
什么地方不一样?
你回来晚了——但你第一次没有先看手机。
他说不出话来。她把碗收走了。
他坐在客厅里,儿子在爬他——从腿爬到肚子,从肚子爬到他肩膀上,揪着他的耳朵当把手。陈雨薇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像下雨。六月广州的雨说下就下——他忽然想起他忘了去关窗户。
他站起来——儿子挂在肩膀上像只考拉。走到阳台——窗户已经关了。
陈雨薇关的。
他没有说谢谢。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已经在滴水的夜。肩膀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暖暖的重量。
四
六月十七日。银行科技部副经理被传唤。
人是在上午九点半被带走的。没有惊动同事——经侦联合反洗钱科在珠海分行大楼大堂里等,张伟打开电梯门的时候看到两个穿衬衫的人在等他。其中一个对他亮了一下证件——他把公文包放在了电梯口的地板上。没有跑。电梯门在他身后合上——公文包在地板上躺了二十分钟,被保洁阿姨捡走的。
林锐在监控室看审讯。
审讯室在安全厅——一间八平米的小房间,四面灰色软包,一张桌子四把椅子。摄像头在墙角。张伟坐在椅子上——四十七岁,偏瘦,手腕上戴着运动手环——他老婆去年送的生日礼物。审讯还没开始,他已经在搓自己的手指——搓完食指搓拇指,搓完拇指搓下一个。
林锐在屏幕上看这个动作。
搓手指——心理学上,自我安抚行为。紧张。但林锐注意的不是紧张不紧张——是在看他在紧张的时候搓哪几根手指。
审讯开始。
问:你跟孙某某是什么关系?
答:同事。他是我们部门的系统运维工程师。
问:去年十月到今年二月,他的十七次非工作时间系统登录——十三次是你批的。什么理由?
答:——系统维护。年底业务高峰期,系统压力测试。
问:压力测试在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做?
答:交易时段不能做测试——影响柜台业务。
问:测试报告呢?
答:……没有单独形成报告。都在系统日志里。
审讯室里的经侦主审官把一叠资料放在桌上。是孙某某的银行流水。林锐标注过的那部分——去年十月到十二月,孙的账户分五次收到来自张伟账户的转账,每笔三万到四万不等,总计十六万八。
问:这十六万八——什么用途?
张伟看了那叠资料。然后他开始搓左手无名指。不是食指和拇指,是无名指。林锐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人在说谎被拆穿的时候,安抚行为会移向更远的身体部位。
问:张伟。十六万八,分五笔——去年十月到十二月。跟你审批孙某某系统登录权限的时间段完全吻合。
张伟不说话。搓无名指。
问:你这半年月薪多少?九千七。扣除五险一金到手六千五。每个月往老婆卡里打四千——你哪来的钱?借的?
他没有说话。他不搓手指了。他把双手平放在桌上——掌心朝下。
林锐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从自我安抚到被迫控制。是审讯的转折点。张伟停止了骗自己。
问:张伟——你在银行工作了二十一年。你知道代价。现在说——谁让你这么干的?
沉默超过一分钟。然后张伟说了一句话: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主审官没有催。林锐也没有动。
我只知道他在珠海一家进出口公司上班。四十多岁——头发往后梳。不戴眼镜。他停了一下,第一次是去年八月——他在银行停车场等我。他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有五万现金。
问:他要你做什么?
答:批系统登录权限。给孙某某批。
问:你为什么不拒绝?
答:……我拒绝了第一次。他第二次来的时候给我看了——
他看了什么。他看了一眼主审官——又看了一眼。林锐从画面上能看到他的眼眶在泛红。不是害怕。是屈辱。
他给我看了我儿子的照片。下课从学校门口走出来——书包是蓝色的。今年三年级。
林锐在屏幕前沉默了。
五
两天后下午,省发改委。
小北站在走廊里喝水。纸杯,冷水——茶水间只有温水,他嫌热,接了一杯凉水,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喝。窗户外面是发改委的停车场——一排黑色轿车,有粤O牌照的,有粤A牌照的,都擦得干净。天上的云灰蒙蒙——今年的台风季来得早,西太平洋那边已经在形成了。
刘秘书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普通的。
江处。她递过来,刚才有人送到前台——说是一个姓李的老师让您收的。没留电话。
小北接过信封。薄、密封、没有字。知道了。
刘秘书走了。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要不要我帮您——
不用。
她没再说什么。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了。
小北站在窗前继续喝水。等走廊彻底安静下来,他才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白纸,上面没有字。右上角有一个极小的铅笔标记:一个圆圈里面画了一条横线。
他认识这个标记。
下周二。老地方。五点半。
信封里没有更多内容——但那张白纸的折痕方式本身就是信息。对折两次:常规。三次以上:紧急。这张纸对折了两次。
常规评估。跟上次一样。只是确认状态。
小北把白纸撕成碎片——很小很小,每片不超过一厘米。碎片被他塞进纸杯里。然后他喝了一口水——碎片被水浸湿,糊在杯底,看不清原来的形状。
他把纸杯捏扁——纸在他的手心里扭曲、皱缩、变成一团。他走进茶水间——垃圾桶在墙角。他把捏扁的纸杯丢进去。然后他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
食指和拇指捏了捏自己的手腕。脉搏正常。
他心里过了一下那个日期——下周二。六月二十四日。离现在还有五天。
五天。够他把征求意见稿复印完。
他打开抽屉。征求意见稿在最拿起来翻了一下——需要复印的部分。他不会复印整本——不需要。他需要的是第三章——基础设施互联互通的项目清单和时间表。这只是征求意见稿,但一旦正式下发,里面的内容就是大湾区未来五年最核心的机密。
他拿出手机——不是工作手机。加密手机。关机状态。按下电源键。
他想到了述职报告。
想到了处长在台下点的那一下头。
想到了两百多人——没有一个看穿他在台上念感谢组织培养的时候在想什么。
弹窗跳出系统启动画面。
(第八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