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考验(1/2)
第一百零四章考验
距离伊藤见面还有三天。
李文松在东亚商事的会议室里打开了一个深灰色的文件袋,封口处贴着日文封条,封条上的印章是红色的,佐藤机关的菱形徽章。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不是复印件,是原件,页脚的签名是伊藤忠明的亲笔。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压在茶杯旁边,但那份文件不是给江小北看的。他抽出另一份,更薄的,三页纸,推过来。
伊藤要你提前准备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你不需要当场回答,但你需要在见到他之前,自己先回答。李文松用食指敲了一下桌上的那三页纸,他会在面谈的最后问你,这是他的习惯。他从来不在面谈开始时问重要问题,因为人一开始是警觉的,会撒谎。结束时,人已经累了,他的话,会是真话。
江小北翻开那三页纸。不是文件,是一份需求清单。清单上列了五个情报需求,按优先级从高到低排序:
第一条,粤港澳大湾区国防工业配套产业分布数据,含具体企业名单、地理位置、产能参数。优先级,A。来源需求方,未标注。用途,未标注。只标了一行小字:此数据将纳入对华经济安全评估的战略参考。
国防工业配套。
江小北的指尖碰到了这四个字,收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不是怕,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李文松面前有过的反应,往后缩。因为这份数据的性质跟以往任何一份都不一样。以往他传的资料,经济规划、产业政策、交通基建、生态红线,是经济情报。他被训练了十四年,他知道经济情报的分级,从商业机密到国家机密,他都知道界限。但国防工业,这四个字,不在此前任何一个类别里面。它不在帮老师看一份资料的范畴里,不在参考一下的借口里,不在他任何一套自我合理化的话术里。
它站在一道他十四年来用来骗自己的墙的另一边。
李文松看到他的手指。没有说话。不是没看到,是判断,判断这本能的后缩是暂时的,还是会持续。
江小北继续往下看。第二条是广东省信息安全基础设施布局图,第三条是珠江口军事管制区周边用地规划,第四第五条分别是芯片产业园和深海探测合作项目的内部评估报告。全部,都是他作为协调办常务副主任,在合法权限范围内无法接触的文件。不是机密级别的问题,是权限范围的问题。他的权限在发改委,不是国防科工局,不是省军区,不是国家安全委员会。要拿到这些,他需要跨权限,需要找别的领域的人,需要编织新的网络,需要冒他从来没有冒过的险。
他把三页纸放在桌上,手很稳,但他自己知道,那只手底下,汗在往桌面上渗。他的身体再一次启动了紧张时关闭汗腺的机制,除了掌心。掌心是唯一压不住的地方,因为掌心是他十四年里唯一没有练过的地方。
李老师。他说,声音比平时平,不是不紧张,是他在压,这五条,有三条我拿不到。不是不想拿,是我没有那个权限。
李文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慢到让这十五秒的沉默变成了一种打磨,把江小北刚才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拿出来,在脑子里转了几圈,然后放回去。
伊藤知道。李文松说。
这四个字,比国防工业那四个字更让江小北发冷。不是冷,是确认,确认伊藤忠明不是在测试他能拿到什么,是在测试他会拒绝什么。
他知道我拿不到,为什么要提?
因为这不是需求清单。李文松用手指在那三页纸上画了一个圈,这是一份底线清单。伊藤不是要看你能做到多少,是要看你会不会拒绝,以及你拒绝的时候,用什么理由。如果一个人从来不拒绝,说明他没有底线。没有底线的asset(情报资产),在S级,是他的职业终点。因为一个没有底线的人,迟早会出事。出了事,会连累整个网络。
这段话,李文松说得像在讲别人。语气毫无波动,像在念一份评估报告,数据,分析,结论。他总是这样,说到最危险的事,用最平淡的语调,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江小北沉默了。他的沉默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第一个声音,左耳,他在给你台阶下。他是你的handler(资产操控员),他在用这种方式保护你。他不直接替你拒绝,因为伊藤需要听到你不愿意出自你本人,不是出自李文松。
第二个声音,右耳,这台阶,方向不对。它不是往安全的方向降,它是往更高的台子上走。S级了,你还有底线,他们只会更看重你,然后下一次,给你一个更接近底线的需求,看你还剩多少。底线,不是用来守的,是用来被一点一点往下推的。
如果我不拒绝,江小北说,如果我同意尝试,但不保证结果,呢?
李文松看着他,这一次不是评估,是某种江小北在李文松脸上只见过两次的东西。一次是他第一次见面,七岁,递给他一本书,看他接不接。一次是二〇一五年,他升副处长那天,李文松说你不用对我负责。两次,三十八年。今天,是第三次。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江小北想了很久,后来才发现,是失望。
不是失望他可能做不到,是失望他居然在考虑接受。在犹豫。在用不保证结果这种话术给自己留余地。而不是直接说,不,这不是我该做的事。
但李文松没有说出来。他只是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你可以尝试。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在这个行业待了四十多年,见过很多人被各种诱惑推着走,推到他们本来不想去的地方。他们每个人在出发的时候,都觉得我只是试试。而且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确实做到了不保证结果,但他们很少提到,在的过程中,人的底线会自己挪。
江小北把那三页纸叠好,放回李文松面前。他没有说,也没有说我不做。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三十七层的窗外,珠江新城的摩天大楼在午后阳光下像一排冰柱,透明,锐利。天气很好,但他觉得空气中有一种类似于锈的味道,不是铁锈,是人的锈,十四年没有清洁过的锈。
我需要时间。他说。
你有三天。李文松说。
三天后。香港。铜锣湾。翠华茶餐厅。
不是包间,是大堂,靠角落的位置,卡座,绿色靠背,白色桌面。下午两点,人不多,隔壁桌是一对情侣在吃菠萝油,对面桌是一个老人在看马经。茶餐厅的天花板上挂着老式吊扇,慢悠悠地转,扇叶上的灰积了很厚,每转一圈都颤一下,好像随时会掉下来,但从来没掉过。电视挂在墙角,翡翠台的午间新闻,粤语播报,音量不大,刚好能盖住隔壁桌说话,但盖不住你自己心跳的声音。
江小北早到了十分钟。他选了背靠墙的位置,面朝餐厅门,不是他选的,是李文松提前给他排的座。他在楼下收到了一条短信,到了坐靠墙卡座,面朝门,先点一杯丝袜奶茶,不加糖,等人来你再换位置。
每条,都有用途。靠墙,后背不会被接近。面朝门,能看到每一个进来的人。先点奶茶,是因为人刚坐下的时候最紧张,需要有东西拿在手上,降低被观察时的不自然。不加糖,是因为加糖会让手抖得更明显,血糖飙升,精细动作失控,经验者不碰糖。等人来了再换位置,是因为对方要检查,检查他的身后有没有跟人,有没有异常。
他在情报工作中当了十四年的发送端,十四年里他一直是那个放下东西就走的人。今天,他第一次成为接收端,被人检查,被人评估,被人看一眼然后决定,值不值。
两点十分,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穿着深蓝色的休闲西装,白衬衫,不戴领带,头发花白,剃得很短,圆框眼镜。后面跟着一个更年轻的男人,灰西装,提着公文包,青木正和。走在前面的男人站在门口,往餐厅里扫了一眼,用了不到零点五秒,然后径直朝江小北的位置走过来。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的步距都是固定的,这种步伐,不是在走路,是在校准,每踏一步都在确认一次地板的硬度,在做场地评估。多年训练,改不了,也不想改。
伊藤忠明。
李文松跟在伊藤后面,隔着三步的距离,他的脸是平的,看不出任何情绪。三个人在卡座里坐下,伊藤和江小北面对面,李文松和青木分别坐两边,形成一个菱形,四个人的视线可以在任意一秒完成从一对一变成四对一的切换,如果需要的,一个人被三个人同时看着,哪边都躲不了。
但伊藤一坐下来的第一个动作,不是看江小北。是把桌上那张马经拿起来,翻开,看了看,说,这一期,第七场,五号马不错。然后,他放下马经,看着江小北,笑着,你玩马吗?
江小北愣了零点一秒。然后说,不玩。
很好。伊藤说。玩马的人,总想猜下一匹。不玩马的人,只看结果。我要看你的结果,不是让你猜。让你猜,猜错了,你会内疚。让你给结果,错了,我会知道为什么。你的十四年,是结果构成的,不是运气。
他说完,把丝袜奶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旁边青木正和打开了公文包,拿出一个黑色的iPad,屏幕亮着,上面是灰雀#17的全生命周期数据,从二〇〇五年到今天,每一天都在那张表上,像一个人的心电图。从波谷到波峰,再回到波谷,再拉上波峰,在波动中画出一个人十四年的全部曲线,每一次提取、每一次传递、每一次失误、每一次补救,全部,被压缩在了一块十英寸的屏幕上。
伊藤用食指的指甲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划到了最近一季度。他的指甲停在一个数字上,九十六分,然后抬头,看着江小北的眼睛。
连续十二个季度,第一。伊藤说,声音不大,不像在表扬,像在读一个天气预报,你在灰雀计划十四年历史上,是唯一一个。
谢谢。江小北说,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
不需要谢。伊藤放下奶茶杯。排名是一个事实。事实不需要感谢。我需要知道的是,排名的另一边是什么,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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