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考验(2/2)
这个问题,像一把手术刀,不是切肉,是直接插进他最不想让人碰的那一层。李文松在一旁没有开口,但他的杯沿在嘴唇上停了一瞬,他知道伊藤会问这个,他提前没有告诉江小北,因为他需要江小北的真实反应。准备好答案的人,说出来的不是真话。没准备好答案的人,身体的反应,比嘴快。
江小北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用了一种伊藤没有预料到的回答方式。不是陈述,是反问。
伊藤先生,你评估了十二个季度的数据,你能从我交出去的报告里看出,我付出了什么代价吗?
伊藤笑了,是一个真实的、不需要表演的笑。他看了一眼青木,青木微微点了头,伊藤又转回来,他说:
看不出。所以我才来。
这一来一回,伊藤和江小北对视了一眼,在这短暂的零点几秒沉默里,江小北感觉到伊藤的眼神变了,从柔和变成了钻进骨头的剪刀,精准,冷静,不带恶意但也不带任何同情,是那种专门用来剖开人的职业眼神。
然后伊藤问了第三个问题。
你还有多久?
这句话,江小北从李文松嘴里听过。从你还有一个月的纸条上读过。但今天是第三个人在问他,是伊藤忠明,灰雀计划的始作俑者,在问他,你还剩多少,不是时间,不是升迁周期,是心理容量。你的绳索,要断了,你还能撑多久。
江小北沉默了几秒。他看着伊藤的眼睛,然后,
我不知道。但我做了十四年,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停下来比继续走下去更可怕。
伊藤把他的奶茶端起来,喝到位,杯底剩了一点点,放下,然后把马经往旁边推了一下,推到桌子那一边,给桌面腾出了空间。他把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手指合拢,食指和拇指形成一个三角形。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比之前轻,但分量更重,像一把在风中扔下来的手术刀,你是一个诚实的人,隼。但诚实的人在情报世界里,活得不长。
为什么?江小北问。
因为诚实意味着,你每次交出一份报告,你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伊藤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隔壁桌那对情侣,你看到那两个人没有?他们每天的生活,工作,恋爱,吵架,吃饭,睡觉,从来不会想到,在隔壁桌上有人在交换文件,在做比他们想象得到的任何行动都更不可以让人知晓的事。他们是不知道的人,不知道的人的幸福是他们不必为知道而消耗自己。他转回来,你已经不是了。你已经知道得太多了,所以你会累。我每季度都会看你的评估,看你的分数在涨,但我同时也在这张表上看到你的疲劳指数,它不是数字,它是每一次交件后,下一次交件前,这个空档,越来越长了。
他指着iPad上的图表。江小北看着,那些数据,一点一点地在每一年的下半年,密度会下降,然后来年又恢复到高峰。一种循环,夏季是审计期,秋季是文件最多的季度,冬季他要做年底总结,春季各厅局开联席会议,他向伊藤交的每一份文件,都嵌入了一种他多年学会的自我保护,不多也不少,刚好能达到需求又不让东京觉得他松懈下来。
我需要你回答,伊藤说,声音压到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到,你还能再走五年吗。不是能不能,是,你想不想
江小北放下杯子,杯子在他手里从头到尾没有抖过一下,因为今天早上他在东亚商事楼下,用冷水冲了二十秒手,降低指端敏感度。这是李文松教他的第五个技巧,不是教你镇定,是教你掩盖不镇定。
伊藤先生,他说,眼睛直直地看着伊藤,如果你一年前问我,我会说,能。但现在,我不确定了。
为什么现在不确定?
因为我妻子,快知道了。
这句话一落地,整个茶餐厅的嘈杂声像被抽真空机抽走了零点三秒,又灌回来了。情侣还在笑,老人还在看马经,吊扇还在转,但这张桌子上的空气,已经凝固了。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但每一个人的脑子里都在重新计算,刚才那句话的重力,会让灰雀#17的评估曲线往哪个方向走。
伊藤看着他,不是同情,不是判断,是理解。一种江小北没有预料到的理解。
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知道。我在拿我十四年的评估信用,换一个真实的回答。
你有吗,评估信用?
我有。因为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不确定。这是第一次。
伊藤看了他很久。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举动,他把奶茶杯端起来,碰了一下江小北的杯子,看来我这次来是来对了,再见识一下人的度量,比看评估报告有用。他把杯子举到嘴边喝完,站起来,说了最后一句话,下周,青木会把季度评估发给你,你看了以后,告诉我,你还想不想再走下一个五年。
然后,他和青木站起来,转身,从那扇进出无数人的茶餐厅玻璃门,走了。
李文松没有跟出去。他坐在原位,看着江小北,很久。
你没按剧本来。
什么剧本?
我以为你会说,能。
江小北看着窗外的铜锣湾,那些霓虹灯,红的、黄的、蓝的,永远亮着,永远在动,永远在叫卖,永远不知道这张桌上发生了什么。
我也以为我会说能。但我今天看到伊藤的眼睛,我知道如果我骗他,他立刻就知道,因为他见过成千上万个骗他的人。而如果我骗他,他下次看我的分数,看的不是九十六,是,他在茶餐厅对我说了谎
李文松点点头。很慢,每个字之间的距离很长,你是对的。伊藤今天来,不是来评估你的情报价值,是来评估你的自我认知。一个知道自己在消耗的人,比一个假装自己永远满电的人,可靠得多。
回广州的高铁上,江小北坐在窗口,外面的田野和村庄一片一片地往后跑,快到他看不清任何一栋具体的房子,只能看到颜色的块,绿的,灰的,黄的,从眼前一闪而过。他看着窗外,在心里把今天和伊藤的每一个对话顺序重新回放了一遍,从马经到S级,从你还有多久我妻子快知道了。他在回想自己说的每一个字,是不是说多了,没说多,但说得太真实。在情报世界里,真实是可以被用作武器的。
手机震动。一条短信,李文松发的,只有四个字,今天很好。
他看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李文松从不对他说,今天说了。不是因为他在评估中拿到了更高的分数,而是因为他用真实,而不是演出,通过了伊藤忠明的交叉眼神扫描仪。真实,是他剩下的唯一一件还没被情报体系消耗光的资源,今天他把它用在了刀刃上。
但苏晴,那四个字,国家安全,还在他手机屏幕的残影里,没有消失过一日。伊藤问的不是你还能走多远你还想不想。他回答了,不确定。但他没有说实话。不确定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是因为他知道答案,只是他选择了不面对。
苏晴在查国家安全,这个家,总有一天会塌。那个人,不是伊藤,不是佐藤,是睡在隔壁床上的人,是那个切了一辈子月牙形苹果的人。
他到家,晚上十点。
推门,灯亮着,客厅没有人。苏晴站在书房门口,手里不是手机,是一个他从没有见过的东西,一个黑色的,巴掌大的,长方形,塑料外壳,上面有三排数字,一、二、三,,一个他不应该在自家书房里看到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身体比他先知道了,胃,从里往外翻了一下,不是因为认出了那件东西,是因为苏晴站在书房门口,拿着它,看着他,眼神不是猜猜我发现了什么,是,我什么都知道了,你还要演吗?
那个黑匣子,在她手里,她的手指,在那个黑色按钮上,没有按下去,但她的拇指停在那上面,像在犹豫,像在给谁留时间,像在等他说第一句话。
(第一百零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