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审讯(1/2)
第一百一十二章审讯
肖处第二次走进审讯室的时候,带着一份打印件。不是灰雀档案——那份已经看过了。这份是新的,刚从东亚商事档案室缴获的材料里整理出来的第一轮梳理。他把打印件放在桌上,推到小北面前,但没让他看。
昨晚你睡了吗?
没有。
想清楚了没有?
小北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哭的,是长时间不睡觉加灯光持续照射的物理反应。想清楚了什么?
肖处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打印件翻过来,面朝下,像一个在赌局里不肯亮底牌的人。然后他换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江小北,你父亲是谁?
小北愣住了。这个问题不在他的预期里——他预判过各种审讯切口:二〇〇四年省图书馆的产业规划、越秀公园镇海楼的死信点、黑皮笔记本上的编码规则、二〇一一年开始全面升级的情报质量——他做了万全的方案。但他没想到会被问父亲。
我没有父亲。他说。我在福利院长大。
肖处翻开打印件——不是给小北看的,是自己看的,一边看一边说,向阳福利院。一九七三年三月十二日入院。当日出生。没有姓名。福利院阿姨给你起的名字——。你姓是因为福利院那一批孩子的编号排到了字,不是因为你姓江。
小北没有说话。
你在福利院待到十八岁。一九九一年考上大学,京华大学公共政策系。一九九五年毕业,考入广东省计划委员会,后来的发改委。肖处顿了一下,一九八〇年,你七岁,在向阳福利院认识李文松。他当时三十岁,以中学语文教师的身份接触你。二十四年后的二〇〇四年,你三十一岁,在发改委综合处当主任科员,开始为他传递情报。
你已经知道了。小北说。为什么还问?
肖处把打印件放下来,看着小北的眼睛。因为档案里有一行字很奇怪。他把打印件翻过来,推到小北面前。小北低头看——是一份二〇一六年十一月的评估报告,青木正和的笔迹,第七页第十二行:
灰雀#17在近十二个月的情报输出量同比上升了百分之三十七。李文松转述对象的自我评价——既然在做,不如做到最好。建议:此对象已达到理想回报比峰值,维持当前水平操作即可。
小北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是看内容——内容他背得出来——是看青木的签名。青木正和,那个从二〇一三到二〇一六年接过他的评估的人,面无表情,每次见面只谈工作,不说寒暄,不问候苏晴,不问小澄澄。青木是他见过最专业的间谍——不与任何人建立任何超越功能性的关系。小北不恨青木,也不喜欢青木。他只是承认——青木是比他更彻底的人。
维持当前水平操作即可。肖处重复了这句话,语气很轻,但轻得像一根针。你二〇一六年的情报输出量,比二〇一五年多了将近四成。那一年你在做什么?小澄澄上小学。苏晴在带高一语文。你在——做到最好
小北的喉结上下动了一次。像吞了什么不该吞的东西。
那不是最好的意思。他说。
那是什么意思?
最好的意思是——他停住了,低下头,看到了自己手腕上的手铐。不锈钢的光泽在审讯室的灯光下有一种不真实的冷。他想起他上一次这么近距离看金属——是小澄澄的铅笔刀。小澄澄削铅笔削得太短了,他帮他把铅笔放在刀口里转了一下,教他说转三圈就够,转太多会断。他很自豪那天他教了他一个方法。然后他把铅笔还给他,就去办公室了,那天晚上他在家整理了一份关于广东省产业空心化评估的数据简报——不是任务,是主动整理的。因为李老师说过,东京很喜欢你的专业敏感度。他当时觉得那是在夸他。
现在坐在审讯室里想起这件事,他忽然意识到,专业敏感度不是一个赞美词。那是他十四年里自己加工出来的东西,是他把工作能力和叛国能力混在一起的产物。
既然在做,不如做到最好。肖处又重复了一遍那些字。小北听见自己的声音被另一个人读出来,像被剥落了人形,只剩下裸体的机密。
那是——小北开口,又停住。我没有办法解释这十四年。我不需要解释。我知道法律。间谍罪,基础量刑就是十年以上。他自己说的。说得很平坦,像在报告。
肖处把手放在打印件上。你说得对,不需要解释。但有一件事——你最好解释。
什么?
你的妻子——她曾经给过你一个七天的倒计时。你知道她为什么最后打了?
小北摇头。
她等了七天。第七天下午她把孩子送到了深圳,然后在广州火车站打了一个公用电话。她为了打这个电话等了整整七年。肖处把打印件翻开,翻到下一页,是一份苏晴写的小本子复印件,是检察院在她的配合下复印的。那页纸上零散记录了好多行,最后一行是——二〇一八年四月九日,我不等了。
小北盯着那个日期。四月九日。离他被捕刚好七天。那天他在做什么?他在——准备一份关于粤港澳大湾区建设规划的研究报告,涉及到港口布局与跨境产能配置的信息。那些东西,不是给发改委看的,是给灰雀看的。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苏晴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没有叫醒她。他洗了澡,躺下,在他躺下的时候,苏晴醒了,但没有动。她睁着眼看着黑暗。他在黑暗里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说不定——
不。不会的。他知道自己不会改变什么。他不是那种能停得下来的人。
她不等了——他轻轻地重复这句话,声音在审讯室里没飘多远就被墙吃掉了。然后他不再说话了。
肖处把材料收起。
我今天对话的终点。他说,然后站起来,你如果愿意开口,门随时开。不过门外的世界,跟里面不一样。
肖处走了。
小北一个人坐着。那瓶矿泉水还在他手边,瓶盖依然拧松。他看了看它。
拧开。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不冷不热,像苏晴每次放凉白开的水温。
他把瓶盖拧紧。放回原处。然后闭上眼睛。
同一时间。广州。省检察院。约谈室。
苏晴比小北幸运。她约谈的地方有窗户。窗户外面是广州四月天的阳刚——紫荆花落了一地,环卫工人正在清扫。会议室里不是审讯室那种浅绿——是白色。白墙白桌白椅、白窗帘。她坐在这片白色里,对面是两个便装的检察官,一个大概四十岁,戴眼镜,另一个三十几,短发,一直在记录。
老检察官说:苏女士,我们有几个问题确认一下。
苏晴点头。
你举报江小北的第一条据——是什么?
是他在书房看文件,门是锁的。那是二〇〇九年。他从来不锁书房的门。那时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检察官翻了翻笔录。二〇〇九年只有一次吗?还是多次?
大概每周都有两三次。全是深夜。他从来不在白天锁门。
你在二〇一一年七月十六日,在越秀公园镇海楼亲眼看到他放了信封。
苏晴一怔。你们怎么知道的?
你的本子上记了。第几条——你记录的习惯很好。帮我们省了很多功夫。
苏晴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她记了九年,从来没想到过——有一天,一个检察官会对她说你的记录习惯很好。如果这样,那个红本子便不只是自我怀疑的容器,而是法庭上的完整证据。
她说,那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
当时为什么不打?
她犹豫了一会,因为我自己都不信。如果你亲眼看到你的丈夫做一件事——你最直观的反应不是我丈夫在违法,而是一定是我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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