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月光(1/2)
第一百一十五章月光
四月二十一日。周六。
苏晴和小澄澄回到广州已经是下午了。从地铁口走到小区的那段路,小澄澄牵着她的手,一边走一边踢石子。石子滚进下水道,发出一声,他说妈妈,石子掉进洞里了——它还会回来吗?
不会。但会有别的东西掉进去。比如树叶。
树叶会烂掉。
苏晴说。她想说石子不会烂,但没说。这句话太像他现在最不该听到的比喻。
到了家门口,苏晴掏钥匙的时候手有点迟疑——不是怕进门看到什么,是怕小澄澄问爸爸呢。她弯腰蹲下来,双手扶着小澄澄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林锐的纸条上写着——骗他才最可怕。她知道林锐是对的。但她站在门外的这一刻,还在犹豫要用哪个词。
她开了门。屋里还是前天的样子——茶几上的苹果皱了一点皮,电视遥控器电池后盖掉了,小北的那双拖鞋在鞋柜最出差?
苏晴的呼吸停了一秒。然后她蹲下来,把小澄澄拉到沙发边,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他已经七岁了,坐上去有点沉,但今天她不觉得沉。
小澄澄,爸爸不是出差。
那他去哪了?
苏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像小北——不算大,但很亮,眼尾有一点点下垂,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月牙。此刻他没有笑,但眼睛里还是有光——不是开心的光,是等待答案的光。
爸爸可能——很长时间——都不会回来了。
小澄澄看着她,大概有五秒钟没有说话。然后他问,他死了吗?
没有死。苏晴说,但是被人带走了。因为他做了一些——不对的事。
什么不对的事?
苏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爸爸拿了不应该拿的东西,给了不应该给的人。我们的国家有法律,说这样做是犯法的。所以他被警察发现了。
小澄澄低下头,低头看自己的鞋——白色的鞋面上有他在地铁站踢出来的灰色痕迹。他用手指摸那道灰痕,像在摸一个他不理解的东西。
那他会坐牢吗?
苏晴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可能会坐很久。
小澄澄没有说话。他把手指从鞋面上收回来,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晴,妈妈,他会变成坏人吗?
苏晴的心里被这个问题击穿了。不是他是不是坏人他会变成坏人吗。小澄澄在一个七岁的世界里,觉得人有可变性——爸爸可以变成坏人,也可以不变成坏人,取决于某件事还没发生的未来。他不知道这件事已经发生,而且是十四年前就开始了。
他不是——苏晴开口,又停下。她不能说他不是坏人,她已经举报他,国安已经把证据摊在桌面上,他做的事情对得起这个标签。但她说不出这两个字。不是为他辩解,是为儿子。
他不是故意想做坏事的。他很早很早就认识了一个人,这个人骗了他。也给他很多他觉得需要的东西。他就一直帮这个人做事——没有人教过他,应该什么时候停下来。她停下来。或者说——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停下来。
那不能教他停下来吗?
有人教过。妈妈教过——我给你爸爸七天的时间。但他没有停。
小澄澄理解这句话的过程是一帧一帧的——苏晴能看到他的脸从疑惑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他从未有过的安静。他不再踢脚,不再低头看鞋,只是坐在她的腿上,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妈妈,你没有等够吗?
苏晴第三次深呼吸,这一次比前两次短。等了八年。不算短了。她把他的额头抵在自己的额头上,小澄澄——妈妈做了一个选择。这个选择让爸爸离开了,但妈妈相信是对的。将来你长大了,你可以不同意——但现在,妈妈求你——不要生妈妈的气。
小澄澄伸出手——那只画过不怕鸟的拿着蜡笔的小手,放在她脸上,抹了一下她眼下被遮瑕盖住的青色。妈妈,生气是什么样的大人做的?
什么样的大人都会。但生气和伤心不一样——妈妈不怕你生气,妈妈怕你伤心。
小澄澄想了想,然后把头靠在她胸口。我不生气,只是有一点伤心。爸爸以前教我削铅笔——他说转三圈就够了。
苏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他的记忆里记住了的是削铅笔,不是别的。这个男人,在所有人要给他打上的标签之前,曾经只是一个教儿子削铅笔的父亲。
她抱着他抱了很久,电视一直开着没有声音,窗外有小孩在楼下骑自行车,笑声一阵一阵地透过窗户飘进来——然后被窗户隔住。
当夜。澳门。氹仔某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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