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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月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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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松住了三天,第一次接到伊藤的加密电话。电话很短,不到三分钟。伊藤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平静到你觉得他不是在打电话,是在签字。

新身份已经安排好了。新加坡——永久居留,名改。年龄六十八,出生地福建,早年移民泰国,后迁新加坡。证件五天内到。

我要见你一面。李文松说。

没有必要。

有必要。李文松的语气没有商量。伊藤沉默了几秒,那你来。地址记下来——明天下午三点。

李文松挂了电话,走到窗边。澳门的夜色和广州不一样——广州的夜色是散开的,一地灯火,到处都是人。澳门的夜色是紧凑的,灯光被楼和山夹住,像一条被收紧了口的袋子。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然后把那卷磁带从夹克内袋里拿出来。他还没有听过。不是不敢听,是不想在逃亡的路上听——他觉得那是对一个死去的李老师的不敬。毕竟,他已经决定要离开。那个陪小北看书、修收音机、教认字的李老师——他已经死了,死在四月十六日夜里,档案被缴获的那一刻。

他决定明天听完它。在去新加坡之前。在伊藤给他一个从头开始的名字之前。在他把自己全部装进这个壳里之前。他要最后一次用李文松这个身份,听完那卷属于他和小北的录音。

他打开窗户。濠江的水是黑色的,不是污染,是夜色。桥上还有车的灯光在流动,很远,但肉眼能看到——像一条穿了线的针,一上一下,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那个动作让他想起他第一次去向阳福利院的下午。他也是这样站在江边——三十岁,刚接到东京的指令,被派去考察一个潜在的对象。福利院在江的另一边,他过了桥才发现——自己三十岁了,竟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一个孩子的世界。那天他过江的时候,手里带了一本书——不是《世界未解之谜》,是《论语》。他想用《论语》试试那个孩子能不能记住东西。后来他没有用《论语》,因为那孩子看着书封说,我不喜欢这个书——太厚了——你看这个。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本被翻烂了的《世界未解之谜》。

后来,李文松在每一次见小北的时候都带这本书的新版。从一九八二年第一版到二〇一五年再版——他把每一次改版都买了,像一个收集邮票的人。这些书后来都送给了小北,小北放哪里他也不知道——大概还在他家某一格书架上,压在一些发改委的文件

他从窗边退回来,躺回床上。睡觉之前他发了一条消息——给青木:明天我会见伊藤。之后我可能很久不会跟你联系。那卷磁带,我没有交给任何人。它跟我一起走。

青木没有回。也许睡了。也许不想回。

李文松关了灯。天花板上有一个会发光的星星贴纸——是之前的房客留的——可能在儿童床旁的。它在黑暗里发出微弱的绿光,像一个失手落到了异乡的小星星。他盯着它,在心里把自己三十八年来经手的人挨个想了一遍——小北。小北之前还有几个?三个。他带过的灰雀一共五个。小北是最长的。也是最成功的。也是最让他变成自己的。

他闭上眼睛。耳朵里是空调的低鸣声。和所有他听过的孩子的声音叠在一起——七岁的小北说我觉得你不是坏人,十四岁的小北说我考上了省实验中学,十八岁的小北说我要考京华大学公共政策系。这些声音一帧一帧地播放,然后忽然——全部静音了。他在那短暂的空隙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至今从未对别人说过的话——我不是坏人吧?大概。

但他不敢回答自己。

同一夜。广州。林锐家。

林锐没有睡。他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电视,只是靠在沙发上发呆。雨薇已经回卧室了。门关着。灯灭了。

他在想案卷。今天下午,田中义雄供出了两条新线索——一条关于山东青岛还有一个灰雀的掩护实体青岛东海商务咨询,另一条直指东京有个代号叫的计划,负责短线高风险情报收集。没有被命名在灰雀档案里,所以不在缴获范围——这意味着佐藤机关还有一整套平行系统。

他在本子上画了一条线,左边写着——已知十六只,去掉#17还剩十六只——不,去掉#17还剩下十五只。右边写着——不知道多少只。他在两条线之间加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想到一个人——李文松。小北说他从来不告诉我他的地址。一个在广州住了四十年的人,没有法定出入境记录,没有与灰雀#17之外的人员的会面记录——他是怎么活的?怎么过的?怎么在这么多人面前,做一个普通的中学语文教师做了四十年——天天站在讲台上教学生写作文,然后下班之后,就变成了另一个身份,一个管理国家的间谍?这个人的掩护层厚度让林锐感到一种职业上的敬意,同时也让他觉得自己还有太多功课没做完。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抽屉里拿出那本ECD-2009-0037文件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他亲笔写的——此案自二〇一〇年起被冻结。冻结原因:有效线索中断,重新评估后确认排除主要嫌疑——当时指的被排除的,是周志远。

他在周志远后面加了一行字:排除结论正确。真凶——江小北——已在二〇一八被逮捕。替罪羊效应期间,此案保持B级监控,未做升级。

他放下笔,看着这行字。然后翻到最后一页。他昨天在案卷末尾写的附表——关于举报人苏晴的单独批注——已经写好了。他在最后一行之后,又加了一句:举报人于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一日独立约谈,提供二零一六年越秀公园现场照片一组。信息补充无误。

他把文件夹合上。然后做了一件事——从文件夹里抽出苏晴那组越秀公园照片,翻过来,在最后一张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了一个字。只有一个字——

准是什么意思?他在对苏晴说准。不是准举报,不是准取证,是——准她被理解。准她的八年不是一个普通女人的歇斯底里。准她做对了一个最难的选择。

他把照片放回文件夹,合上。然后把文件夹从桌面上——他已经放在桌面好几天了——拿起来,走向书柜。但在放进书柜之前,他停了一下,又放回了桌面。

不能推回去。还没有结束。

他关了客厅的灯,走进阳台。四月的夜风有一种暖意,但也有黏。他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前面那栋楼的窗户——很多还亮着灯,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在吃宵夜,有的只是忘记关了。每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家庭。他的家庭在这栋楼里,小北的家庭在另一栋楼里。两栋楼的直线距离不到一公里。但这不到一公里,隔着一个女人打了八年的电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到一条消息——苏晴发了大概半小时:跟小澄澄说实话了。他问了我一句话——妈妈,你没有等够吗?我说——等了八年,不算短了。

林锐看了很久这句话。然后他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不算短。够准。

苏晴没有回。大概已经睡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天上有月亮。不是满月,是下弦月,像被咬掉的半个饼,但光还是亮。月光照在阳台上,照在他的拖鞋上,照在那些他摸了无数次但现在依然不敢放下的悬案卷上。然后月光移了一点,照在客厅的地板上——那里有一个小澄澄去年过生日时钉在墙上的小木钩,原来挂着气球,现在空了。只有木钩,在月光下,对着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第一百一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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