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卷末(2/2)
五月二十四日。东京。某高层公寓。
青木正和坐在阳台上。三十一层。可以看到东京塔的顶端,红色的,在夜空中像一根正在燃烧的火柴。他从广州出逃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里他瘦了五公斤——不是焦虑,是无所事事。他习惯了每天看评估报告、更新心理画像、比较灰雀们的季度数据。现在这一切都没了——灰雀休眠,文书全部销毁,他的电脑屏幕上一片空白。
伊藤昨天给他发了一条消息,玩几天,休息够了再谈下一步安排。
但青木不想休息。他需要工作——不是因为热爱工作,是因为工作是他唯一不需要解释的东西。跟别人在一起,别人会问你以前干什么的,跟工作在一起,不需要回答任何问题。你打开表格,数字就是数字,趋势就是趋势,没有一个数字会问你,你觉得自己是坏人吗?
他的手机亮了。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是,李文松的新代号。
邮件很短:已抵新加坡。身份稳定。这里天气很热,比广州热。今天去植物园,看到了榕树——气根垂地的样子跟向阳福利院门口那棵很像。想问你一件事——你接手#17的时候,有想过他后面是这样吗?我知道答案你也不会说。
青木把那行话看了两遍。然后他删掉了邮件。不是逃避——是他跟李老师不一样。李老师需要面对自己的记忆,而他——青木正和——从一开始就把这一切当成纯粹的数学模型。那些评估报告上的情感不安全感被需要驱动——对他来说只是模型参数。他不是冷血,他是没有血可以冷。
但今晚,删掉那封邮件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一封以前存档的灰雀#17月度评估——二〇一五年十二月。那行字格外冷静,不像是他所知道的小北——对象情绪稳定。任务完成度百分之百。自评既然在做,不如做到最好。建议不干预。他关闭文档。关了电脑。
然后他把手放在笔记本盖上,很久没有抬起来。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笔记本盖上,指节是白的。
五月二十八日。广州。苏晴的学校。
今天是初三的模拟考,苏晴在监考。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卷子的声音和笔尖擦纸面的沙沙声。她绕着课桌之间的过道走,看到窗边那个男生又在咬笔帽——他每次紧张的时候就这样。她在他桌边停了一下,轻轻用手碰了一下他的桌面。他抬头,她微笑了一下,用口型说别紧张。他松开了笔帽。
这个动作让她想起小澄澄。昨天,他画了一幅新画——还是那只鸟,但这一次翅膀里?他说,去不跟别人吵架的地方。
她蹲下来,看着那只鸟的翅膀被涂成了蓝色——不是上次的红黄色。她问,为什么换成蓝色?他说,蓝色像天,不怕——不怕飞走。
她把画夹在了新笔记本里。和第一张鸟放在一起。两张画之间隔了一个多月。一个多月前她刚打完,一个月后,她的儿子在画一只蓝色的鸟,驮着小人,飞出不想吵架的世界。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学生们放下笔,开始交卷。苏晴站在讲台上收卷子,数了三十八份,没错。她抱着卷子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窗户开着,初夏的风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绺。她没在意,推门走进办公室。
陈苇在等她。监考结束?
放学后——小澄澄那边有好转吗?
苏晴坐下来,喝了一口茶。好一点。他画了一只会飞的鸟——说要坐在它背上。去不跟别人吵架的地方。
陈苇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在伤口边上看到一朵花然后轻轻说它还挺好看的笑。他还比大多数成年人聪明。他知道不跟那些人待在同一层——就飞高一点。
苏晴看着窗外。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正在跑八百米,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但在终点线前都会冲刺。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八百米永远在倒数二百米的时候想放弃。小北以前在边上给她加油——他跑步很差,不会跑,但喊得最响。他说你不用怕——跑不完我背你。后来她每次跑八百米都会比上一次快一点点——不是怕被背,是不想让人在后面看她跑。
到今天,她已经跑完了不止八百米。林锐不再推回那份档案。李文松已经远遁。伊藤正在尝试用代替灰雀将触角重新伸进南沙。而小澄澄,学着画一只蓝色的鸟,载他离地去一个不再争吵的世界。他已经学会把两个字用蓝色改写——不在别人嘴里,是从他蜡笔下生。
她站起来,整理卷子。然后她拉开抽屉——新笔记本还在里面,旁边是那封小澄澄十八岁拆的信。她把信拿出来,摸了摸信封——封得紧紧的。她会等他到十八岁。不管这十年里会发生什么,这封信一直在。像河底的石头,水在流,它不动。
她把信放回抽屉。然后合上。
窗外,凤凰木正在开花。火红色的,一簇一簇,像无数只小鸟蹲在枝头等着起飞。夏天来了。苏晴站起来,走到窗边,没有打开,只是把额头靠在玻璃上。玻璃是温的。她的身体贴在上面,能感觉到阳光的压强把她所有的寒冷往外推。她以前不喜欢热——现在她开始觉得,热是治愈。
站了一会,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前。下一节课还有十分钟。今天下午不是她的课,但她要去听一节——陈苇的英语公开课。她想起自己对心理辅导员说过的话——后悔没有早一点。她这句话是真的。但今天,站在凤凰木树影的碎片里,她发现自己还有一个更真的结尾。如果重来,她不会再等七年才打那个电话。但她也不会后悔等了那七年——那七年里,小澄澄学会了画画,学会了削铅笔,学会了说妈妈你不要怕,学会了画一只不飞走的鸟骑在自己背上去一个别人不再说闲话的地方。
她抱着一沓卷子走进走廊。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毛玻璃,打在她的影子上,又长又直。卷子放在办公室的柜子里。她锁好柜门,转身。
走廊尽头的钟,指向下午三点。她推开教研室的门。
(第一百一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