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墙(1/2)
第一百三十章墙
二〇一九年十月。广东。某监狱。
江小北在监狱里待了一年五个月。
他现在能分清两种安静了。一种是白天的安静。放风场上十六个人走圈,鞋底磨水泥地的声音、远处铁门开关的声音、看守偶尔的口令声。这些声音加在一起,构成一种低沉的嗡嗡声。不安静,但有规律。有规律的东西不会让人害怕。
另一种是夜晚的安静。灯不关。监狱的灯永远不关,只是调暗。暗黄色的光照着浅绿色的墙壁。监室里有八个人,八个呼吸声。有人打鼾,有人磨牙,有人在梦里说梦话。这些声音没有规律。没有规律的东西让人害怕。不是因为声音本身,而是因为你不知道下一个声音是什么、从哪里来。
他习惯了两种安静。他甚至开始享受夜晚的那种。因为它不可预测。在一个所有事情都被安排好的地方,不可预测是唯一的奢侈品。
放风。上午九点。
他走圈。第二十三圈。每圈一百五十米。走了将近五个月,他已经不需要数了。脚知道什么时候停。二十圈,半小时,正好。
他抬头看天。
天是方的。
四面墙框出一个长方形的天空。今天有云,白云,很厚,像棉絮。云从墙的左边飘到右边,然后消失。他看不到云从哪里来,也看不到云到哪里去。他只能看到墙与墙之间的那一块。
他在放风场的角落站了一会儿。看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知道这个角落。监控摄像头的死角。不是真的死角,摄像头能拍到,但角度不好。他在这里站了五个月,看守已经习惯了他站在这里。
他不做什么。只是站着。看天。
下午。监室。
管教干部送来了一叠纸和一支笔。
江小北,继续写。
这是第四份交代材料了。前三份他已经写完了。二〇〇四年到二〇一八年的活动经过,涉及文件的时间、内容、传递方式、接收人。写得很详细。他不隐瞒。隐瞒没有意义,也没有必要。
第四份不一样。第四份的要求是从个人经历角度,详细说明走向犯罪的演变过程。
他坐在硬板床上,把纸放在膝盖上。笔握在手里。
他在纸上写了第一行字:我叫江小北,一九七三年生于广东。
然后停了。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走向犯罪的演变过程。这句话有八个字,但他觉得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笔尖上,让他写不下去。
他闭上眼睛。
一九八〇年。向阳福利院。他七岁。
福利院是一栋三层的旧楼,墙皮剥落,走廊里有一种常年散不去的消毒水味。他在这里住了三年。从四岁到七岁。四岁之前的事他不记得。他不知道父母是谁,院长说他是被人放在门口的,身上裹着一条灰色的毯子,毯子里有一张纸条,写着江小北三个字。
七岁那年秋天,福利院来了一位老师。不是福利院的老师,是外面来的。院长说他是向阳中学的语文老师,姓李,来给孩子们上阅读课。
李老师三十岁。瘦高,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很轻,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他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口袋里永远插着一支钢笔。
第一次上课,他给每个孩子带了一块糖。大白兔奶糖。纸包的。小北以前没吃过奶糖。福利院的零食是硬糖,橘子味的,很甜但不好吃。奶糖不一样。奶糖是软的,在嘴里慢慢化开,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后来他知道了那个味道叫。
李老师蹲在他面前,把糖递给他。
你叫小北?
小北,你几岁了?
七岁。
七岁了。上学了吗?
没有。
想上学吗?
他没说话。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在福利院,没有人问他什么。只有人告诉他做什么。该吃饭了,该睡觉了,该打扫卫生了。
李老师笑了。他把第二块糖放在他手心里。
以后我每周来一次。教你认字。好不好?
他握着两块糖,看着李老师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温和,像冬天的热水。不烫,但暖。
他点了点头。
小北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我叫江小北,一九七三年生于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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