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玻璃(1/2)
第一百三十五章玻璃
苏晴第三次来的时候,小北换了位置。
前两次探视,他坐在玻璃隔板的左边。这次他坐在右边。同一个房间,同一排电话机,但换了一侧。苏晴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监狱的安排,也许是他自己的选择。
她坐下来,拿起电话听筒。
小北比上次瘦了。不是那种生病的瘦,是一种被磨掉了多余部分之后的瘦。脸颊的轮廓更分明了,颧骨高出来,眼窝深下去。但眼睛是亮的。比她记忆中的任何一个时候都亮。
这让她不安。
一个人在监狱里待了一年多,眼睛应该暗淡下去。但他没有。他的眼睛像是被什么点着了。不是希望,不是绝望。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找到了一个气穴,知道自己暂时不会淹死,但也不知道怎么浮上去。
你气色好一些了。她说。
我在图书室帮忙。整理书。他说。每天两个小时。比走圈有意思。
你看什么书?
什么都看。小说、历史、地理。有一套百科全书,缺了两卷。我在找缺的那两卷。
她说不出话来。他说找缺的那两卷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在开玩笑。但他从来不开玩笑。至少以前的他不开。
以前的他是另一个版本。那个版本的小北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八点回家,穿灰色或藏青色的衬衫,公文包里永远是文件。他说话简短,笑的时候嘴角只抬一边,从不在苏晴面前提工作。他是一个好丈夫。安静、稳定、可靠。像一堵墙。苏晴靠了十年。
后来她知道那堵墙是空的。
澄澄怎么样?
转学了。她说。新学校在南边。离家近一些。
为什么转学?
她犹豫了一下。原来的学校……有人说了些话。
小北没有问什么话。他知道。
新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班主任是个年轻老师,很耐心。澄澄适应得比我想象的快。他交了一个新朋友。
什么朋友?
同桌。一个叫陈宇航的男孩。他们一起打篮球。
小北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一下桌面。玻璃隔板
苏晴。
有件事我一直没说。
她握着听筒的手收紧了一下。
上次你来的时候,你问我那些文件的事。我说我不敢想。这次我想告诉你一些。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过去两次探视,小北从来不主动说案子的事。律师说他在写交代材料,写了很多。但她从没听他亲口说过。
我传递的第一份文件,是一份省级规划讨论稿。内容涉及南沙港的扩建方案。李文松说这只是,不是。他说日本那边只是想了解中国的港口规划趋势,做学术研究用的。
你信了?
我选择了信。
她咬了一下嘴唇。
后来呢?
后来就停不下来了。第二份、第三份、第十份、第五十份。每一份我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但最后一次说了十四年。到后来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什么是了。因为李文松从来不让我觉得我在做坏事。他说我在做贡献。他说这些信息不会伤害任何人。他说中日需要互相理解
你真的信这些话?
小北沉默了。他看着玻璃。玻璃上有指纹。不是他的,是前一个探视者留下的。
最开始信。后来不信了。但不信了也没有用。因为不信了我也停不下来。
为什么停不下来?
因为停下来的意思是承认之前全错了。我做不到。
苏晴的眼眶热了一下。她忍住了。
她忍了两年了。在律师面前忍,在陈苇面前忍,在小澄澄面前忍,在学校同事面前忍。她忍得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了。
还有一件事。小北说。
他的声音变了。从刚才的平缓变成了一种更低的、更靠近喉咙底部的声音。
其实有一个人,比李文松更重要。
苏晴握着听筒。等他说下去。
那个人是——
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小北的。是广播。
探视时间到。请家属退出。
小北的嘴闭上了。他看着苏晴。苏晴看着他。玻璃隔板在两个人之间,映着日光灯的白光。
下次来了我告诉你。他说。
苏晴点了一下头。把听筒放回架子上。
她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三步。她停下来。回头。
小北还坐在那里。他的手放在玻璃上。手掌摊开,贴着玻璃。像是在摸一扇打不开的窗。
她看了他两秒钟。然后转身,出了门。
走廊很长。地上是灰色的PVC地板,踩上去有一点弹性。两侧的墙刷了浅绿色的漆,和监狱监室的颜色一样。
苏晴走得很慢。她不想让在外面等着的法警觉得她出了什么事。但她的腿在发软。
比李文松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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