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除夕夜（2/2）

她把水龙头关紧。一滴水从龙头上落下来，掉在不锈钢水池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怎么活。每一天怎么活。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七点叫澄澄起床，七点半送他上学，八点到学校备课，中午吃饭，下午上课，四点半接澄澄，五点回家做饭，六点吃饭，七点辅导作业，八点洗澡，九点讲故事，十点关灯。然后是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关着。窗外路灯的光照在天花板上。

她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洗洁精的泡沫。

每一天。每一天都一样。我以前觉得日常是无聊的。现在觉得日常是救命的。如果没有这些重复的事情，我会疯。

陈苇看着她。没有说安慰的话。因为她知道苏晴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有人听她说完。

你做得很好。陈苇说。

我做得不好。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在努力不让孩子看到自己垮掉。

那就是好。

小澄澄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主持人正在倒计时。十、九、八、七——

苏晴关了电视。把小澄澄抱起来。他比去年重了。七岁的男孩，骨骼开始硬了，抱起来不像小时候那样软软地贴在身上。他的头靠在苏晴的肩窝里，嘴里嘟囔了一声什么，没听清。

她把他放到床上。脱了鞋。盖好被子。小澄澄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她重新盖好。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灯关了，窗外烟花的光一闪一闪地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鼻子像小北。嘴唇像她。

妈妈。他闭着眼睛说。不是醒了，是梦话。

嗯。妈妈在。

他没再说话。呼吸变得均匀。

苏晴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烟花完全停了。直到天空恢复了黑暗。直到远处偶尔还有一两声鞭炮声，像是一首歌唱完了，余音还在空气里震。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

陈苇已经走了。茶几上放着一个红包。苏晴打开。里面是五百块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澄澄的压岁钱。别还我。

苏晴把红包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她坐到沙发上。客厅很安静。暖气的嗡嗡声。冰箱的嗡嗡声。窗外的风声。三种声音叠在一起，像一种很低的和弦。

她拿出手机。

一条未读短信。陌生号码。发送时间：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除夕夜的十一点五十八分。

她打开。

五个字。

你做对了。

没有署名。没有号码归属地显示。号码是一串不认识的数字。

她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你做对了。

谁发的？

她不知道。也许是办案的人。也许是知道她故事的人。也许是一个不认识的人发错了号码。

但在这五个字出现在屏幕上的那一刻，她的眼眶热了。

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安慰。是因为有人知道了。有人知道她做了什么。有人觉得她做对了。

她举报了自己的丈夫。她让小澄澄失去了父亲。她一个人扛着房贷、学费、邻居的目光、同事的窃窃私语。她把写在账本上。她在深夜改作文。她在凌晨查法律条文。她在探监室的玻璃隔板前坐了三次，每次都忍着不哭。

没有人告诉过她你做对了。

律师说你的举报对案件有帮助。那是专业的评价。

陈苇说你在。澄澄在。就够了。那是朋友的安慰。

但这五个字不一样。

你做对了。

这是一个判断。对她这个人，对这个选择，的判断。

她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闭上眼睛。

天花板上没有光。烟花停了。路灯被窗帘挡着。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五个字在那里。在手机屏幕上。在黑暗里。

她做对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