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2/2)
毕竟年轻时孤僻惯了,习惯了独来独往的清冷。
然而,当一声声带着敬意的“黄老”
从那些脏兮兮却清澈的眼眸中喊出时,某种坚冰悄然融化。
不夸张地说,在这条匠艺修习之路上,每个乞儿都将他视若恩师,甚至如父般尊崇。
那种发自肺腑的敬畏,演不出半分虚假。
自打黄月英离去后,萦绕在他心头已久的孤寂与荒凉,似乎在这一刻被填补了几分。
这种感觉,竟让他想起了初次遇见关麟时的那份悸动——既亲切,又带着些许怅然。
人性大抵如此。
年少时喜静厌闹,年岁渐长,却总盼着身边有年轻人围着转。
这份喧嚣能让他们确信:这把老骨头还没朽,自己还未被时代彻底遗忘。
不过,乞儿的热闹终究只是慰藉。
黄承彦心底更偏爱的,还是跟关麟那般没大没小地闲聊。
那小子灵魂有趣,这点无人能及。
此刻,庭院深深。
百无聊赖之际,黄承彦索性挽起袖子,亲自上阵教这群小徒弟做酱菜。
一瞬之间,老夫聊发少年狂。
他身着短打粗布,将一把把新鲜的藿菜投入陶缸,撒入粗盐与曲酱,手握木杵,力道十足地搅拌着。
“就这么搅,越搅越香,等到成酱那天,夹在面饼里吃,哎呦喂,那滋味绝了!”
老人一边示范,一边眉开眼笑,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远方:“你们别小看这玩意儿,有个小**,除了爱吃牛肉,最惦记的就是这一口。”
手下的动作未停,心思却已飞远。
——也不知道那小子最近又在忙活什么?
——算起来,怕是有几日没见踪影了吧?
耳畔骤然响起一声熟悉的呼唤,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黄承彦心头一跳,那声音太过熟稔,甚至带着几分没心没肺的轻佻,让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回身。
在这偌大的天地间,敢如此肆无忌惮喊他“老黄”
的,除了那个让人头疼的小子,再无旁人。
“你这混账东西,这几日死哪儿去了?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话音未落,关麟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便撞入视野。
只是这笑意背后,隐约透着一丝苍白。
黄承彦原本到了嘴边的责备瞬间卡壳,目光死死锁在关麟捂着左臂的手上——指缝间渗出的殷红,正顺着衣袖缓缓洇开。
脸上的愠色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惶:“你这只胳膊……怎么回事?”
刚才还板着脸装长辈威严的老头,此刻脚步虚浮,几乎是小跑着上前查看。
“皮外伤罢了。”
关麟随意地甩了甩手,试图将那只受伤的手臂藏到身后,语气却故作轻松,“不过是挨了条疯狗的咬。
对了老黄,前阵子我给你的金疮药方子,你当真照着熬出来了?”
“有!自然有!”
黄承彦哪里还顾得上平时的架子,一把拽住关麟的袖子就往屋内拖去。
平日里步履蹒跚、慢条斯理的老人,此刻竟健步如飞,生怕晚了一分耽误了止血。
走在前面,嘴里还不住地念叨:“怎么这么不小心,若是留了疤可怎么好……”
关麟跟在后面,看着老头略显佝偻却急切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老黄啊,若是我告诉你,这狗咬是特意演给你看的戏码,你会不会觉得我在骗傻子?
……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长沙郡,罗汉庄。
岁暮天寒,秋风卷着枯叶在庭院中打转,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唯有院角传来的沉闷磨刀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人心的焦灼。
屋内药香弥漫,夹杂着苦涩的气息。
陆逊扶着墙壁,身形摇摇欲坠。
几日的高烧终于退去些许,但这具身体依旧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他踉跄着挪进厨房,看见孙茹正守在灶台前,手里捧着刚煎好的药碗。
“伯言?”
孙茹惊讶地抬起头,连忙放下手中的器具,快步上前扶住他,“你怎么不歇着,非要起来走动?”
陆逊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疲惫与担忧:“心里不安,怕这里照顾不周。”
孙茹苦笑一声,将温热的药盏递到他手中,语气中透着几分了然:“嘴上说着是不放心我这里,心里想的分明是陆家三房的那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