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2/2)
“昔日我纵有千般骂名,辱及刘皇叔亦或旁人,其初衷不过是为了那早已摇摇欲坠的家门。
然则,旧路已绝,此乃死胡同,十死无生!”
李邈的声音起初低沉,随即如破风之箭,层层拔高,直至撕裂了夜的寂静。
“若弃了‘口诛笔伐’这一途,我李邈还能做什么?难道真要像具行尸走肉,在这乱世中苟延残喘,庸碌至死?”
他死死攥住关麟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中满是血丝与孤注一掷的疯狂。
“四公子,您说得对!唯有深入曹魏腹地,以三寸不烂之舌搅动风云,令其内部分崩离析,方是我李邈翻盘的唯一契机!”
“连傲骨天高的关云长都愿为您挥毫写下罪己书,您定有更深的谋略。
求您指点迷津,助我潜入敌营,如鱼得水!放眼天下,能救我李家、成我大业的,唯有您一人!”
言辞恳切,涕泪横流,仿佛将半生屈辱尽数倾倒。
面对这近乎哀求的倾诉,关麟神色未变,只淡淡抛出一问:
“祢衡击鼓骂曹,那是坦露胸怀,以狂狷震慑奸雄。
而今你所要做的,比之难上十倍。
李先生,可有那般‘裸裎痛哭’、置生死于度外的决绝?”
“深入虎穴,孤身犯险。
四周皆是豺狼,身后无路可退。
没有援手,没有温情,唯有无尽的孤独、误解乃至背叛。
你能否在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中,向死而生?”
——决心。
胆魄。
这两句话如重锤敲击,再次震得李邈心神剧颤。
复杂的情绪在胸腔翻涌,但转瞬之间,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炬。
“吾已死过一次。”
“既然黄泉路上走过一遭,今生便再无惧色。
这一世,李邈愿为利刃,向死而生!”
……
城楼之下,阴影斑驳。
刘桢隐于暗处,目光幽深。
世人皆道他是因罪流放南郡的罪臣,却不知他在关麟“暗度陈仓”
的大局中,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凭借刘家底蕴,他本可轻易北上,但既犯了“平视甄妃”
之忌,回去不过是换个地方服刑。
与其如此,不如留在此地,做那条最不起眼的“漏网之鱼”
。
此刻,他已暗中跟随李邈两日。
他在观察,细致入微地捕捉着每一个细节。
特别是昨日那场对话之后,这个曾经自视甚高的文人,灵魂深处发生的那场剧烈蜕变。
羞耻感如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一路爬升,瞬间缠紧了刘桢的心头。
对于自诩清高的士子而言,尊严重于泰山,而此刻这种近乎剥皮抽筋的羞辱,简直比当年他因在宴会上平视甄氏、被罚去服劳役还要令人窒息百倍。
同是天涯沦落人。
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名士如今狼狈不堪,刘桢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共鸣。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李邈猛地抬起头,双臂绝望地伸向苍穹,喉咙里发出凄厉至极的哀嚎。
那声音穿透了黄昏的空气,引得城门周遭驻足的人群纷纷侧目。
“哎?那不是昨天被扒光了绑在那儿的蜀中李邈吗?”
“还名士?裤子都没了!我要是有他那遭遇,我也敢叫名士!”
“丢人现眼,脸都不要了,还不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
唾沫星子混杂着讥讽,如利箭般射向那个颤抖的身影。
李邈却仿佛陷入了癫狂,对周遭的指指点点置若罔闻。
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壶烈酒,他仰头猛灌,辛辣的酒液顺着嘴角溢出,脚步踉跄间,再次爆发出一声长啸:
“我李邈一生洁身自好,何曾想今日竟遭此奇耻大辱!天亡我也!命绝我也!”
越喊越是失控,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歇斯底里的恨意:
“关家父子!我与你们不共戴天!”
“日月可鉴,我李邈誓与关氏不死不休!”
酒水泼洒在地,混合着浑浊的泪水,浸透了脚下这片尘土。
守卫们迅速围拢,将他庞大的身躯遮挡在阴影之中。
刘桢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芒。
他在心中默默盘算,一个念头如野草般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