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残皮与残躯(2/2)
耶洗别停顿了一瞬,那是它处理复杂问题时的标准延迟。
M7-91似乎能……感知到合成人。
所以它扑向追猎者,是因为M7-91更偏好合成人的血肉?
理论如此。它可能保留了某种识别能力——它接近合成人时的行为模式与接近自然人时有显着差异,攻击优先级也完全不同。这种差异已经排除了随机因素。
维吉尔盯着屏幕,一股寒意从脊柱爬上来。
但问题是——M7-91的身体没有任何能够分辨合成人的硬件。它是怎么知道谁是自然人,谁是合成人的?
屏幕上,M7-91正在把残躯拖到货柜旁,蹲下来,开始整理披在身上的那些皮——它把脸皮调整到正中位置,把手臂皮沿着自己的机械臂裹好,用爪子逐一抚平褶皱。
动作轻柔,像在抚摸珍宝。
耶洗别沉默了很久。
数据不够,我需要更多的观察样本
维吉尔转过头看着这台机器脑,立刻得出结论:战前的那项将大脑单独提取出来的技术有巨大缺陷,绝对不能再用在人身上了。
眼前的这个耶洗别还是被全方位监控着的,要是让不受监管的机器脑直接掌控类似这个义勇军的机器人工厂或者更高级的军工科研设施,那后果他都不敢想——
如果处理器性能足够好的话——
维吉尔轻声问,
它还会发疯吗?
耶洗别的绿色指示灯明灭了一下,像一次眨眼。
有可能会稳定下来。
我的推演显示,如果处理器拥有足够容量的并行处理架构和足够带宽的神经接口模拟层,那么完整的人格程序是可以维持稳定——但那种超级计算机每一秒消耗的能源都是个天文数字。
维吉尔重新看向屏幕。
M7-91正披着人皮,在血肉之间缓慢舞蹈,疯狂的、仪式性的、无可救药的舞蹈。
它转着圈,机械关节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伸展,在满地残骸中划出凌乱的轨迹。踩着某种只存在于它破碎意识里的节奏,仿佛在参加一场没有其他宾客的舞会。
“那还是给他个痛快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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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邦理工废墟。
追猎者X6-88试图站起来,但失败了。
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彻底消失。
X6-88低头看了一眼。激光束烧穿了膝关节,高温将合成组织和强化骨骼熔成一个扭曲的黑色团块,还在冒青烟,夹杂着细微的噼啪声。
左眼也报废了——视野左半边跳动着雪花,后面是不成形模糊光影,偶尔闪过一道颜色。
他勉强用右眼聚焦——看见了尸体、零件,还有钢铁兄弟会的靴子。
满地碎裂部件。一二代合成人的躯干四肢头颅散落在焦黑路面上。
追猎者的尸体混在其中——那些曾经学院最精锐的战士,现在躺在废铁之间,身体被烧成焦炭,强化植入物从破裂皮肤下暴露出来。
一个骑士走了过来。
他在X6-88面前停下,面罩翻开,露出一张灰尘与血痕交错的脸。
棕色短发,下巴上一道新鲜伤口还在渗血,血液顺着下颌线滴到颈甲边缘。
骑士蹲下来。动力甲关节发出承压的嘶鸣,膝盖部位的装甲板碾过碎石和玻璃渣。
你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X6-88喉咙里嘶哑地抽着气。
骑士看着他。目光从他半张烧焦的脸移到破损的植入物接口,再移到那件血污斑驳的制服。最后视线在追猎者臂章上停住了。
战术很出色。把防御阵地设在废墟天然掩体后面,用交叉火力封锁每条前进路线。还设了三个诱饵阵地,让我们以为找到了突破口,被你打退了两波先锋。第三次推进的时候我们损失了三个人,才发现西侧那个看似薄弱的缺口是假的。
你成功的拖住了我们整个主力部队四个小时。
骑士的声音里有一丝真诚的敬意。
你的部下也很英勇,无一投降。
X6-88那只还能看见的右眼微微动了一下。瞳孔在眼眶里转动,试图聚焦骑士的脸。他嘴唇翕动,终于挤出一点气声。
“那是职责。”
骑士站起来,从腰间拔出一把10毫米手枪,检查弹匣,推动套筒复位,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清楚,让X6-88看见他在做什么。
你配得上战士的死法——与你的部下并肩,在你战斗过的地方一起死去。
枪口抵上额头。
还有话吗?
X6-88的嘴唇翕动,终于挤出一点声音,嘶哑,微弱,但骑士听清了。
学院……会记住我的。
骑士点点头。他脸上的灰尘在点头时掉了一些,露出
我也希望如此。
枪响了。
X6-88向后倒进焦黑的路面。仅存的右眼望着天空,瞳孔缓缓扩散。天色湛蓝,几缕云慢悠悠飘过,仿佛对地下的惨烈浑不在意。
但他的神情却出奇平静,嘴角甚至牵起一丝近乎释然的弧度。
骑士收枪起身,对身后士兵打了个手势。两人抬来担架,动作较处置其他尸体更为轻缓。他们将遗体放上卡车,覆了一块洁净无血的帆布。
随后转身,望向CIT主楼废墟。
这座联邦曾经最顶尖的学府,如今只剩断壁残垣。主楼外墙塌了大半,裸露的钢筋混凝土骨架横斜支棱,像一具巨兽死后仍未倒下的骸骨。
楼前广场上,残骸与激光灼烧后的碎块散落一地。空气中凝着一股浊流——焦糊、金属灼烫,夹杂冷却液挥发后那股甜腻的余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进肺里。
远处引擎低吼。一台坦克碾过合成人的残骸,履带碾轧金属的碎裂声。一个激光挖掘器从坦克前端探出。
表面刻满能量回路,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那些纹路如血管一般,沿着钻头蜿蜒交错。
回路点亮,嗡鸣声起。从低沉的轰响逐渐攀高,越拔越尖,最终变成令人牙酸的锐啸。蓝光沿表面流淌,层层汇聚至尖端,凝成一个耀眼的光点。
下一秒,炽红的激光柱刺入废墟。
混凝土崩裂,钢筋扭断,地层深处传来一声翻涌而上的闷吼,像巨兽垂死前的哀嚎。烟尘腾起,吞没天光,在广场上空结成灰黄的窒息云层。太阳被遮去面目,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斑,浮在烟尘之后。
从地面通往学院的路,正在被打通。
学院正在失去它的天空。
地表的阳光,正一点一点照进它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