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深井(2/2)
结束了。一大早接到电话——又是演习通知。是罗萨里奥打来的,这次她声音发抖,巴不得赶紧挂断。她肯定知道些什么内情。
我做了个决定,故意删掉了电话名单。就这么简单——科研人员收不到通知,自然来不了。
果然,几个小时后警报升级,新闻确认发射。
居民们陆续抵达,我们得忙着安置所有人。
但是名单删除键按下去的那一刻,我的指尖是麻的。
——科研团队
我不是什么犯罪天才。清空名单后,大部分科研人员确实没来,但还有三个人到了。吉姆·弗林特和肯尼斯·柯林斯跟我年纪相仿,住在沼泽区,有足够时间跟着普通人一起撤进来。但伯罗就是个工作狂,早上特意来看看今天有没有演习——还真有。
他们按协议自动向研究区报到,避难所封闭程序启动,把他们锁在了里面。三个人已经开始忙活起来了。
——他们起疑了
伯罗和弗林特在里面开始坐立不安。柯林斯和那个机器人——他现在叫她居里——还算稳得住,但我感觉他们已经猜到我故意不让他们执行第三阶段实验。
眼下无计可施。他们能接触到病毒喷嘴,随时可以给人群下药。得稳住局面。走廊里遇见柯林斯的时候,他冲我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那点头比什么都让我难受。
——宽恕
我做了个狠心的决定——趁人不备,破坏掉了所有居民宿舍的病毒喷嘴,还锁死了前往实验区的大门。
没想到伯罗这么快就发现了。说实话,我也没想到柯林斯能这么快接触到三期临床试验。更没想到过去几个月会发生这么多事。
切断联系是懦弱,可我还能怎么办?我绝不能让避难所科技拿这些好人们当人体实验的耗材。
只希望他们能原谅我,安安稳稳在里面度过晚年。
日志最后一行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那些泛黄的字符一明一灭地微微闪烁着,麦克纳马拉的视线还钉在两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林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监控屏里居里身上。
这大概是我见过避难所科技公司最彻底的失败——预测人类恶意的失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恶意预想了一切:疾病、死亡、代代相传的牺牲、世代蒙蔽的无知。但它没有预想到,那个被选中执行的人,会在最后一刻回头。
他说完这句,没有再看麦克纳马拉,也没有再看那份日志。
只是在椅背上靠得更深了一些。
所以我说,庆幸吧。81号避难所几乎是唯一一个被设计成屠宰场、最后却变成了真正避难所的避难所。
林伟顿了顿。
“不过,如果81号避难所继续封闭下去的话,你们又能维持多久呢?”
麦克纳马拉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看了几秒,然后合拢,握成一个拳,又松开。
“我会严格履行我们谈好的合作条约的。”
她的声音稳住了,不重,却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落了地就不再挪动了。
“实验区设备恢复后,81号会全力生产疫苗,对外输出,大批量供应——儿童疫苗优先。”
“很好。”
林伟点头。“儿童疫苗优先”这六个字,对于林伟来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誓言都更有分量——没有疫苗,在废土这种卫生环境下,儿童的夭折率高得令人发指——
那些没能熬过换季的孩子,往往只是喝了一口受污染的水,三四天之内就会烧成一具小小的、滚烫的焦骨。(废土条件有限,病死的尸体通常要烧掉。)
他没有说客套话,只是语气平淡地接上了下一句:
“不过,我不喜欢只谈奉献不谈待遇。你稍后整理一份预算清单交给我——别写动力装甲和核弹就行。当然,你们要是真用得着,我也不是不能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几乎算得上一个笑。
麦克纳马拉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释然。她直起身,脊背挺得笔直——监督者的重量,回来了。
明白,将军。
随后。林伟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落回监控画面。
奈特腰间挂着一大串消过毒的白森森的鼹鼠牙,走起来叮叮当当地响,声音细碎清脆,像风铃被风吹了一路。
“避难所里大部分变异鼹鼠已经清理干净了,但仍有一小部分幼崽藏在管道和墙缝里——清理必须拆墙。这个得由你们自己来。”
我马上让老锈铁去。麦克纳马拉立刻回应,
它对管道网络方面的工作熟得很,闭着眼都能拆开缝隙。
(老锈铁:81号避难所的一台巧手先生,在反应堆室维修维护了两个世纪,已严重破败。他很容易辨认,因为没有外壳,右眼缺失,裸露的线束像神经纤维一样垂在体侧,每次飞行时都摇摇晃晃,像随时会散架。)
林伟摆了摆手:
不必这么麻烦。老锈铁两百年来一直守着反应堆操劳,也该让它好好歇歇、保养一下了。
然后他抬起手,指向监控屏幕上一处隐蔽角落。
画面里,霍特·康布斯正沿着走廊鬼鬼祟祟地摸向一间隐蔽房间。他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张望,肩膀缩着,脖子往衣领里缩了一截——像一只偷腥的老鼠。
那间房间的门牌在画面边缘一闪——药品保藏库。
林伟看着他,淡淡开口:
这个家伙就不错。身强体壮,体格硬朗,看着身子骨结实得很——万一清理鼹鼠时被咬到、不慎染上疫病,凭他的体质也能多撑几天。就派他去好了。
麦克纳马拉没有说话。她听懂了——不是派他去清理鼹鼠,而是霍特必须被咬伤,然后染病。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那波比·德卢卡呢?她问道,
他染上毒瘾已经好几年了。你说你有办法处理他。避难所里有瘾头解——可那东西治得了身体治不了心。这种毒瘾说到底是他自己不想戒,除非他自己哪天真的想通了,不然谁都没用。
林伟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墙上最大那块监控画面切到波比的房间门口。
实验区那箱捷特,前不久被波比偷了回去——毒虫么,这种事从来不用教。不过我在里面夹了份礼物给他。
“算算时间——他现在应该已经看完那东西了。
话音刚落,监控画面里,房门猛地被推开。
波比·德卢卡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摇摇晃晃,主干的木质已经焦黑,枝桠七零八落地垂着,却没有倒。
面色阴沉而痛苦,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像有人在皮肤底下扯线。
原本标志性的莫西干发型已经被自己撕扯得不成样子——大把头发被硬生生拔落,露出底下惨白的头皮,头皮上渗着丝丝血迹,在灯下泛着湿润的暗红。
像刚从一场噩梦里挣扎着醒来,那场噩梦的余温还烙在他的瞳孔里。
看着前方某处,目光涣散了一瞬,然后一点点收拢,聚成一个清晰的、沉到底的聚焦点。
林伟的神色十分冷淡:
好了。看样子这条毒虫这辈子都再也不会碰捷特了,现在立刻派人把他摁住,关上几天——别让他把自己弄死就行。
麦克纳马拉盯着屏幕里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忍不住问:
你到底给了他什么礼物?
林伟轻描淡写地回应:
没什么。就是一段录音——记录了他妹妹蒂娜·德卢卡为拿到捷特给他吸食,用自己的身体和霍特做交易的全过程。里面的记录断断续续,大概有个二三十次吧。
麦克纳马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忽然她明白了——林伟没有给他任何东西,只是把他一直拼命逃避的那滩烂泥,硬生生糊在了他脸上。
屏幕里,两名安保已经赶到,架住波比的胳膊,把他拖向禁闭室。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只是一路低着头,脖子弯成一道几乎折断的弧线,像被抽去了脊梁。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鞋底的拖沓声,一步,又一步,在金属地板上擦出沙哑的节奏。
另一块屏幕里,居里正举着一颗糖,哄着诊床上的孩子张开嘴。
那颗糖是橙色的,圆滚滚的,在她机械爪的指尖上显得格外小。
孩子的嘴先是闭成一条线,居里的光圈弯了弯,法语腔调温软地哄了一句什么,孩子的嘴便慢慢张开了,糖被放进嘴里,腮帮鼓起一个小小的包。
母亲站在旁边,笑得眼角起了褶子,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另一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奈特靠在诊室门框上,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串白森森的鼹鼠牙,摘下来掂了掂,随手挂到了诊室门边的挂钩上。
牙齿碰撞时发出几声细碎的叮当,然后安静下来,悬在那里,像一串被缴械的往事。
林伟转身朝门口走去。
这地方归你了。我还有事情要做。
门在他身后合上。
麦克纳马拉站在满墙的光影里,很久没有动。
那些冷光从几十块屏幕里涌出来,在她脸上交叠出明暗交错的纹路。
仰头看着井口的天空被分成无数个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有一场正在发生的生活。
低下头。
终端屏幕还亮着。
日志的最后一行停在两个字上。
她伸出手,指尖在键盘上悬了片刻,然后落下去,把这份日志拖进了加密分区的最深处——和那份使命宣言放在一起。
两个文档并列地躺在那里。一个写着,一个写着。
一个两百年无人知晓的真相,一个两百年无人知晓的拯救,从今晚起都由81号自己保管了。
麦克纳马拉抬起手,关掉了终端机的主电源。散热风扇的转速慢慢降下来,嗡鸣声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像是有人终于合上了一本书的封底,书页间的风声止息了,只剩下封面和封底贴在一起时那一瞬间的、干燥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