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火已经烧起来了》(1/2)
义勇军基地外,一条新建的硬化路面切开荒原,延伸向远方的废墟轮廓。
路面两侧是焦褐色的碎石和零星的野草,野草的叶片瘦得发黄,根却咬进土层深处。
废土上的东西都这样——地上能省则省,地下能扎多深扎多深,不然下一场辐射风暴刮过来,连骨头都留不下。
大门口两尊哨戒炮缓慢转动着光学镜头,液压关节发出轻微的声。
值班的士兵远远认出来人的脸,抬手示意放行,连盘问都省了。
奈特把悬浮摩托熄了火,引擎下方那圈幽蓝的磁悬浮光晕黯淡下去,车身轻轻沉了一沉,落在硬化路面上。
他摘下头盔夹在腋下,大步走进基地大门。
穿过几道闸门,沿着走廊一路向里。卫兵看见他都立正,钢靴后跟磕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他点头回礼,脚步不停。
最后在一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金属门前停下来。
门后是一间会议室——宽敞,明亮,摆着一圈长桌和几十把椅子,是平日里聚落代表们聚在一起开会、吵架、讨价还价的地方。
桌面上还残留着上回会议留下的几页草稿纸,边角被风掀得微微卷起。
但奈特今天要去的地方,不在这个会议室里。
他走进去,绕过会议桌,走到靠墙那排老旧的铁皮文件柜前。柜子表面刷着一层暗绿色的漆,漆皮剥落了几块,露出
把手伸到最下层柜底,在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缝隙里摸到一个不起眼的凸起。
按下去。
柜子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械运转的嗡鸣。
紧挨着墙壁的那块墙面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道窄窄的入口——这道暗门背后的走廊,只有基地最核心的几个人知道。
奈特侧身走进去,墙面在他身后重新合拢,严丝合缝。
从外面看依旧只是一面普通的墙,连那排文件柜的位置都没有丝毫偏移。
走廊不长,斜斜地向下延伸了十来米,尽头是一扇加厚的合金门,表面涂着一层哑光的防锈漆,没有把手,只嵌着一块巴掌大的感应面板。
奈特把掌心贴上去,面板上的指示灯由红转绿,门锁一声弹开。
推门进去。
屋里的灯光比外面暖一些,是从天花板上两盏老式白炽灯里淌下来的,带着一种老机器独有的、微微发黄的色调。
空间不大——一张厚木桌子,几把拼凑起来的椅子,墙角搁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外壳是土黄色的塑料,旋钮边上磨损得发白,正在沙沙地放着核子世界电台的广告。
收音机里,一个播音员嗓子已经喊劈了,还在扯着吼:劲爽!激爽!核子可乐——战前那批早过期了,这是废土上现兑的!一口下去,比挨一枪还精神!你才知道自己还喘着气!
桌边坐着两个人。
林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大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一件同样旧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衬衫。
他正拧开一瓶核子可乐的瓶盖——地一声轻响,碳酸气雾从瓶口窜出来——然后仰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满足的、拖长了的叹息。
然后靠进椅背里,眉眼间那种日常绷着的劲头稍微松弛了一点。
他对面,普雷斯顿坐在椅子里,背挺得很直,手里同样攥着一瓶可乐,却只是攥着,没怎么喝。
另一只手上摊着一份报纸,边角被翻得卷了起来,页面上还沾着几道水痕,显然已经被他反反复复看过好几遍。
普雷斯顿的眉头微微蹙着,目光在标题和照片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拿眼睛反复掂量那些词句的分量。
两个人面前都摆着好几个空瓶——他们已经在这儿坐了一会儿了。
看见奈特进来,林伟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
等你半天了。
抱歉,我来晚了。
奈特把头盔放到桌角,拉开椅子坐下。椅子的腿不太平,他坐下时轻轻晃了一下,调整了一下重心才坐稳。
路上遇到一群野狗拦路,耽搁了一会儿。
打猎的人嫌野狗多?普雷斯顿难得开了句玩笑,嘴角牵了一下,算是笑过。又把报纸折起来放到桌上。
我还以为你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正准备去救你呢。
奈特坐下之后。林伟把可乐瓶搁在桌上,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确认人齐了,才清了清嗓子:
好了,人齐了。那我们现在开个小会吧。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又补了一句:
提前把事情商量好,这样过几天开大会的时候,我们就可以直接表决心、宣布决议了。
省得到时候有人提出不同意见,咱们还得花时间统一口径。
奈特环视一圈,问出了那个他真正想问的问题:
所以,这次会议的主题是什么?
语气里带着茫然,眉毛微微抬起来——他是真的不知道。
这不是装的。
这几天,他真的什么报纸都没看。
他不敢去见那个合成人诺拉——每次走到自己战前的家的门口,隔着那扇薄薄的金属门,他都能幻视看见那具隔着舱壁安静沉睡的身影,头微微偏向一侧,呼吸平稳得像一尊沉睡的雕像。
然后他的脚步就像被钉在地上一样,挪不动,推不开那扇门,也转不开身走远。
卡在那儿,进退不得。
于是他把自己整个人埋进了另一件事里——带着小尚恩出去打猎,外加野营。
父子俩一连好几天泡在外头,天黑就着篝火烤干粮,天亮就背起枪钻进荒野深处。
他教那个孩子怎么辨认足迹;怎么在野地里找干净的水源;怎么用火石和子弹点火;怎么在瞄准的时候把呼吸压到最稳。
男孩学得飞快,眼睛亮晶晶的,从不叫苦。
奈特看着他在篝火边烤鹿肉时认真的侧脸,火光在他脸上跳来跳去,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边。
总忍不住想起另一个人——那个已经不在的老人,自己真正的儿子——老尚恩。
在他眼里,地表人类是堕落的、野蛮的,劣质的基因在贫瘠的土壤上徒劳增殖,像一群在垃圾堆里翻食的蟑螂。
老尚恩看这个世界的方式带着一种透明的隔膜——他隔着数据终端和监控屏幕看一切,从不伸手去碰。
可小尚恩没有这些。
学院没有给这个孩子植入那套偏见。
他干干净净地来到地表,像一个真正的小孩那样重新认识这个世界。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又完全不设防。
来到地表之后,小尚恩对废土定居者的生活充满了新鲜感。
他看见有人晒干草、喂双头牛、修补屋顶上漏雨的洞,都要凑过去看半天,有时候还会主动伸手帮忙,尽管帮的往往是小忙——有时还可能是倒忙。
但他对此乐此不疲。有一回他忍不住对奈特说:
每一件东西都要靠自己亲手做出来,这种感觉……好极了。
小尚恩对在废土上冒险有着极大的天赋和兴趣。尤其喜欢读独行者的传记。
只不过他看的是经过删节的版本,凡是涉及黄暴血腥的内容,都被妥善地处理掉了,留下的部分,是那个首都废土上的独行者如何穿过黑暗的地铁隧道、如何在超级变种人的追击下逃生、在废墟上点燃一盏盏灯的故事。
小尚恩把这本书翻得边角都起了毛,书脊上的胶已经开裂,他用布条重新缠了一遍,又继续读。
他还会在篝火边托着腮,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巡逻队走过的身影,忽然蹦出一句:
长大了我也要当义勇军。
奈特问他为什么。
男孩想了想,火苗在他瞳孔里微微跳动,他认真地、一字一字地说:
因为义勇军保护普通人。我看见了。他们在替别人修房子、修水渠、赶走强盗。我也想那样。
这份天真让奈特心底那根绷了太久的弦,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那些压在他肩上的、来自过去的重量,似乎被这个孩子一双干干净净的手托住了一角,没有那么沉了。
这些日子,奈特的时间几乎全被这个孩子填满了。
白天教他打猎、辨认植物、处理伤口,晚上对着篝火给他念书里那些旧世界的词句。
男孩蜷在睡袋里,只露出一颗脑袋,眼睛半睁半闭,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所以他是真的、真的没有空看报纸。
野营那一周,他摸过的纸只有一种——芳邻镇新造出来的卫生纸。
普雷斯顿看了林伟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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