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这是演习(2/2)
林伟把刀收回腰后,用左手把右手的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那道还在泛红的新疤。
他活动了一下手臂,确认还能正常使用,然后抬起头,看向林子深处。
去办吧。天亮之前,把所有口径都统一好。
那皮克曼那边……
不用担心,他不会否认的。
后勤官看了他两秒,最终没有再问。他敬了个礼,转身快步朝坡上走去,脚步声在碎石路上越来越远。
林伟站在原地,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边缘,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被捅过的手臂。袖口已经被血粘在了皮肤上,撕开的时候带起一层薄薄的结痂。
今天挨了两下。
他低声说。
真是亏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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庇护山丘的灯,在黑夜里像一小把撒在绒布上的豆子,稀稀落落,但每一颗都暖。
下山的路很长。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奈特的脚步顿了半秒——左边通往庇护山丘,右边通往义勇军的基地,奈特在哪里有一个私人房间。
但他几乎没有犹豫,牵着诺拉,拐向了左边。
路上他说了很多。很多话前言不搭后语,像一盘被碰乱的磁带,跳着帧往外倒。说到最后,他停下来,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没有。一件都没有。
诺拉的眼睫动了动。这一路她都没怎么说话,像一台电量耗尽的收音机,只偶尔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直到这时,她才轻轻地开了口——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的,像砂纸刮过生锈的铁:
那他们说的那个人……是谁?
奈特没有回答。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重到卡在食道里不肯下去。他扶着她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慢了一些,慢到几乎是在原地踏步。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屋里亮着灯。窗口透出来的光是暖的,橘黄色,像一块刚出炉的面包切面。
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传出来,叮、叮,中间还夹着一小段走调的哼唱,跑了三个音还浑然不觉。
那首歌他听过——诺拉以前做饭的时候总爱哼,调子永远不准,但她自己从来不承认,每次被指出来都要瞪他一眼,说你耳朵有问题。
一个小孩从门里冲出来,跑得飞快,一双明显大了一号的旧靴子在地上啪嗒啪嗒响,每一步都像要甩出去。他手里还攥着半截螺丝刀,尖端挂着一小坨新鲜的机油。
爸爸!你回来了!
小尚恩一头撞进奈特怀里,把脸埋进他腰侧,蹭了两下,然后猛地抬起头,瞪着奈特另一边的那个女人。
门口的光里站着一个人。
合成人诺拉换了一身居家的衣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晒成浅棕的小臂。
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个规规矩矩的结,像是特意对着镜子系过——这可不容易啊,自打买了噶抓后,诺拉就没有进过厨房。
手里捏着一块擦碗布,指节上沾着一点面粉。脸上的表情从你回来了的柔软,慢慢变成了一点困惑,眉头微微皱起,像在辨认一张模糊的照片。
亲爱的,你终于回来了。
她把擦碗布搭在肩上,往屋里偏了偏头,
今晚我做了炖菜……等等,你身边带的是谁?
奈特的脑子里地响了一声。
完蛋了。
诺拉站在院子里,没动。她看着那张脸。
她自己的脸。
嘴唇的弧度一样,眉尾那颗痣一样,连皱眉时左眉比右眉高一毫米的习惯都一样。
屋里飘出来的味道很实在:炖菜、烤面包,还有一点焦糖的甜。
餐桌上摆着三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间距相等,连筷子的方向都朝同一个角度——这绝对是提前准备好的,这下说不清了。
诺拉慢慢把视线从门口那个女人身上收回来,落在奈特脸上。
下一刻,她扑了上去。
她一把揪住奈特的领口,另一只手已经抡起来了。
我信了你的鬼。
奈特没躲——他连躲的念头都还没来得及生出来,领口就被攥得变了形,纽扣绷出一声细小的。
你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背后插进来。
合成人诺拉用手死死扣住了诺拉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像早就知道她的力气有多大。
诺拉一顿,回头。
然后她看见了那件衣服。
袖口那道磨白的边,领口内侧缝补过的一小段线——针脚很密,是左手缝的,收尾处有一个习惯性的回针。
还有下摆上那块洗了很多次也没洗掉的浅色印子,像一滴干涸的牛奶。
那是她的衣服。
你穿的是我的衣服。
空气地一声绷紧了。
两个人同时退开半步,像两头在同一块地盘上撞见的母兽,各自把呼吸压低,谁也不肯先移开眼睛。
那件衣服一直放在我的衣柜里。
那是我缝的。
我穿了很多年了。
我缝了好多针。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都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去的。
奈特往前一步,插到两个人中间,像一块被夹在三明治里的肉。
等等,等一下,你们听我说——
他先转向门口那个,两只手举在胸前,掌心朝外,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她就是……她只是受了惊,你别——
话没说完,他又赶紧转回来,对着诺拉,身体拧成一个别扭的角度:
诺拉,你听我解释,这件事很复杂,她其实是——
复杂什么?
你别碰他袖子,他现在很累的。
“你这个该死的***”
“那也比你这个老女人强”
两个女人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了中间。
一个替他把揪歪的领口抚平,指尖从锁骨处一路捋到第二颗纽扣,力道轻柔得像在修复一件瓷器;
一个抓着他另一条胳膊往外拉,指甲嵌进布料里,像要把他整个人从中间撕开。
奈特的头被拧得偏过去,又被拧回来,像一扇被人反复推拉的门,铰链都快松了。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爸爸。
小尚恩站在客厅中央,仰着脸看他。
那半截螺丝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沾着一点机油,在暖光下泛着微光。
他的眼睛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擦干净了的玻璃珠,倒映着面前三个大人的影子。
奈特愣住了。
你做错事情了吗?
奈特张了张嘴,又合上。喉结滚了一下。
应该没有吧。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像考试前没复习完的学生被老师点名。
小尚恩歪了歪头,像是在消化这个答案。然后他换了一个问题:
那你为什么要哄妈妈?
奈特甚至没有多想,话就从嘴里滑出来了,像一条走了无数次的旧路:
因为爸爸爱妈妈呀。
小尚恩安静了两秒。他的目光从奈特脸上移开,扫过左边那个诺拉——她正抓着奈特的胳膊,手腕上的红痕还没消——又扫过右边那个诺拉——她正把奈特的领口抚了又抚,像在抚平一道不存在的褶皱。
最后收回来,重新落在奈特脸上。
然后他歪着头,很认真地想了想。眉头皱起来,像在解一道很难的算术题。
那为什么妈妈不哄爸爸?
他顿了顿,补上后半句:
是妈妈不爱爸爸吗?
客厅里安静了。
灶台上的锅咕嘟了一声,没有人去管。锅盖微微颤动,蒸汽从缝隙里钻出来,在灯光下变成一小团白雾,又散了。窗外的风轻轻刮过屋檐,发出一声低低的呜鸣,像某种远处的叹息。
两个诺拉同时抬起了头。
不是!
两个声音撞在一起,一个比一个急,一个比一个响,像两扇门在同一秒被摔上。
接下来的一分钟里,奈特左右各挨了一只手——左边那只抓着他,翻来覆去地解释自己从来没有那个意思,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认真;
右边那只替他把皱掉的领口重新抚平,一边抚一边数落他昨天没换衬衫,眼下的青黑都快掉到下巴上了,像两片淤青的云。
两个人语速都比平时快了一倍,像两台同时开到最大音量的收音机。
谁也没看谁,四只手却默契地把他围在了中间,像砌一道墙。
你衬衫领子都成什么样了你自己看看——
你昨天到底几点睡的?眼圈黑得跟尸鬼一样——
小尚恩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然后转过身,从门口的缝隙里挤了出去,靴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啪嗒啪嗒地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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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很凉。
夜风从坡上灌下来,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味。小尚恩踩在碎石路上,脚底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他走到院墙的阴影边上,停住了。
一个男人靠在墙根下等他,墨镜在夜里的墙根下也戴得端端正正。
小尚恩走过去,抬起手。
迪耿低下头,也抬起手。
“啪。”
一大一小两只手掌在半空碰出一声脆响。
小尚恩仰起脸:
“报告,长官任务顺利完成。”
“干的不错,新兵。”
迪耿把手插回兜里,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里看了一眼。
三个身影挤在那片暖光里:一个被两个女人围着,头发被揉乱了,领口歪着——外人看了,大概只会说一句“祝你早死”。
“我可算是给你爸解决了不少麻烦。”
“什么麻烦?”
“大人的麻烦。”迪耿低下头看了他一眼,“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我什么时候能长大?”
“等你不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小尚恩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跟没回答差不多。于是他换了个问题
“迪耿叔叔。”
“嗯?”
“我爸爸是个好爸爸吗?”
迪耿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这个小孩——肩膀还不到他腰高,但站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攥拳头,也没有抠手指。
“你爸啊……”迪耿把视线收回来,看向远处的坡道,“你爸是个笨蛋。”
“笨蛋是好爸爸吗?”
“是。有时候笨蛋比聪明人更适合当爸爸。”
小尚恩又想了想。
“为什么呢?”
“那是因为有的人看起来聪明,实际上是笨蛋。有的人看起来是笨蛋,实际上才是聪明人”
小尚恩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又觉得这句话好像有点道理,一时找不到下嘴的地方。他皱着眉琢磨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了声音。
是脚步踩在碎石上的轻响。
迪耿转过头,看清来人,把嘴角那点戏谑收了起来,手也从兜里抽了出来。
“将军。”
林伟停在院门口,没有往窗户里看。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衣服上有一大片血渍,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左肩比右肩略高一些,像是走路时下意识护着某个地方。
呼吸很稳,但比平时慢了一拍。
他先是走到小尚恩跟前,弯下腰,用左手捏了捏他的小脸。
“小子。你的胆子还真是肥嘟嘟的,居然敢监视你的父亲。”
小尚恩浑身一僵。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院墙根,退无可退。
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眼睛瞪得溜圆。
“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林伟直起身,从大衣内侧摸出一把东西。
掌心摊开,里面是七八个大小不一的简易监控器,外壳有的拆自闹钟,有的拆自旧电话,有的干脆是用罐头盒改的。
镜头歪歪扭扭地朝着不同的方向,线路外裹着绝缘胶布,焊点粗糙却排列整齐。
“我花了点时间,从山上到坡下,一路找到的。”
“一共七个。最后一个藏在111号避难所的升降台上,镜头正对着门口。”
小尚恩的耳朵先是白了,然后一点一点红起来。
“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想知道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你爸就住在坡下。你站在院子里喊一声他都听得见。”
“可他经常不回来。”小尚恩的声音小了下去,“有时候好几天。我想知道他什么时候走到半路,这样我可以提前把饭热上。”
林伟看了他两秒。
那堆监控器在他掌心里躺着,其中一个的外壳上还贴着一小片胶带,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门”字。
然后他把那堆监控器收回大衣内侧,又从同一个口袋里掏出了另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铜的,齿口磨得发亮,钥匙柄上贴着一小片掉了色的胶带,上面用铅笔记着一个模糊的“R”。
“这是红火箭维修站的钥匙。”
小尚恩愣住了。他的眼睛从钥匙移到林伟脸上,又移回钥匙,嘴巴微微张开。
“以后别再拿闹钟、旧电话拼凑设备了。”
林伟把钥匙递过去,
“多用点正经材料。”
小尚恩没有立刻去接。他抬起头,看着林伟的眼睛。
“您不生气?”
“生什么气?”
“我监视爸爸。”
“你监视的是奈特,又不是我。”
“再说了,你装的那些东西,除了能看见谁进门谁出门,什么也录不下来。手艺太糙了——需要多多锻炼。”
小尚恩的耳朵更红了。他低下头,把钥匙接了下来,攥得紧紧的。
“我知道了。”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谢谢。”
“不客气。”
林伟把目光转向院子另一侧的车库。
“出来吧。”
车库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一盏小灯亮起来,一个圆圆的、悬浮着的身影从门缝里滑了出来。三只机械手臂规规矩矩地收在身侧,喷射器发出细细的、平稳的嗡鸣。
是噶抓,作为机器人管家,他深知现在家里不合适有第四个人在场,于是也出来了。
“您怎么发现我的?”
“我现在能听见你的喷射器的动静了。”
噶抓沉默了一秒,三只机械手臂不自觉地往身侧收了收,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不好意思的地方。
“我下次会调低功率的。”
“不用调。下次直接出来就行,别躲着。”
“了解。那……我带尚恩去红火箭?”
“嗯。记得给他做点吃的。”
“烤鼹鼠肉怎么样?”
“记得给我留一份。”
“了解。“
小尚恩欢呼了一声。
他抱着钥匙,追着噶抓的那盏小灯,一路小跑着往坡下的公路去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伟望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才开口:
“这可是个苦差事啊,干不好奈特真的会和你翻脸的。”
迪耿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插回兜里,仰起头看着夜空,墨镜上反着一点月光,看不出他在看什么。
风从坡上下来,把他大衣的领子吹得翻了一下,他也没去管。
“因为我和奈特,有着相同的梦想。”
林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梦想?”
“我的内裤,只有我这一个屁股。”
迪耿的语气非常诚恳,“可我的屁股有很多条内裤。我的屁股,一点都不专一。”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林伟笑。
但林伟没笑。迪耿也不在意,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扇了他一巴掌,告诉他:你要做一个专一的屁股。”
“明明挨打的是那个多情的屁股,为什么连我也会觉得那么疼呢?”
他抬起手,在胸口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什么旧伤还在不在。
“后来,屁股真的成了专一的屁股——他的后半生,只爱一条内裤。”
“可我这才发现,曾经那些内裤,也已经不再是属于我屁股的内裤了。”
他抬起手,做了个摊开的手势。那只手在月光下停了一瞬,然后落回身侧。
“所以,男人把梦想托付给男人,这有什么不对吗?”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远处传来乌鸦的一声叫,很快又没了。
林伟愣了两秒,才开口:
“应该没有问题……算了……至少结果是好的。”
迪耿偏过头,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夜风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吹得好像近了一点。
“将军,您有什么梦想吗?”
林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迪耿连忙把墨镜扶正,嘴角动了动。
“开个玩笑。”
林伟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衣服上那片已经干透的深褐色血痕,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坡下那排稀疏的灯火。
“玩笑开完了就过来帮忙,看看这堆烂摊子。我本来只是过来搭把手送货的,结果要接下来这么大一个烂摊子。”
迪耿立刻跟上去,快走两步跟上他,语气里那点戏谑又回来了。
“不如先简单收拾一下,明天全部丢给奈特,让他来处理?”
“我觉得明天他起不来。”
“那就后天?”
“也不一定。等他身边的那双‘翅膀’什么时候把他吸干了,我估计他才会出来。”
林伟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不常示人的促狭:
“到时候我就让他去拍关于吸烟危害的宣传海报。亲自出镜,叼着烟,旁边配一行大字——‘看看这个人,他连觉都睡不了’。一定很有教育意义。”
迪耿的动作停了半拍。随后立刻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塞回兜里。
“您真是英明。”
坡下的路很暗,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慢慢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我再也不要写感情戏份了,真是折磨人啊。还是那种日更五六千字的规律更适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