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发光海里的两只队伍(1/2)
发光海。
联邦废土上最凶险的一块疮疤——被核火灼烧过,又被辐射腌渍入骨,由于地下的某些东西,这个伤口永远不会愈合。
这里的辐射强度高到,像是空气本身都在啃噬你的细胞。
每一次呼吸,都像往肺里灌碎玻璃和浓酸。
踏进去就是死路一条,连一点碎肉都不会留下:你的血肉会在一天之内溃烂脱落,你的骨骼会在一个月之内脆化成灰。
所有在发光海里讨过生活的过来人,都会劝你一句:别过来。
但它也会把发光海的辐射强度,暂时压下去一截。从“瞬间致死”降到“穿动力甲能扛几个小时”——这已经是发光海能给出的最大仁慈。
与此同时,大部分雄性死亡爪会离开发光海,北上进入联邦,去争夺配偶。
死亡爪的繁殖季大约每年一次。发光海里的雄性会一路打到林恩森林,沿途撕碎一切挡路的东西。
商队、定居点、落单的掠夺者、来不及躲进地堡的农民,在它们眼里没有区别。
赢了的是新王,带着族群和配偶留在联邦享福;
输了的带着一身伤痕爬回去,角断了一只,身上多了几道口子,等明年再来。
对发光海的旅人来说,这是最安全的季节。
对联邦本土来说,这是最糟糕的季节。
废土上的事大多如此,一片地方的好消息,是另一片地方的讣告。
这是相对安全的、可以从地面进入发光海的时期。
前提是你扛得住辐射风暴,躲得开北上路过的死亡爪,并且不介意在穿过发光海之后,发现自己抵达的联邦,比你出发时更危险。
发光海深处,一条被核爆掀翻的战前高速公路。
路面像被人从中间硬掰断的饼干,一块翘起、一块塌陷,钢梁从沥青里戳出来,弯成一朵朵锈死的花。两百年的辐射尘积在缝隙里,风一过,就扬起一层发着微光的灰,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呼吸,一呼一吸,把灰吹到半空又落下来。
一支队伍正沿着这条断掉的路往前走。
前面是十几台动力甲。
义勇军的涂装是蓝绿,但颜色已经不重要了——辐尘在甲面上结了一层灰白的壳,走一步掉一片,像有人在往他们身上撒骨灰。那些甲本来各有各的编号和番号,现在全被这层壳糊成了一片,远看像一群从同一个坟里爬出来的铁皮幽灵。
兄弟会的几台T-60夹在中间,白色涂装倒是还能认出来,只是被辐射尘盖得发乌,像刚从上世纪的宣传画里走出来,就被人泼了一桶脏水。
至于后面那支“运输队”——二十来台机器人,排成两列,走得咣当咣当,像一列从废铁堆里拼出来的火车。它们的步频整齐得有点不自然,像是有人在后面用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着,走一步,拽一下。
发光海的超强辐射会烧穿电路。普通的机器人在里面撑不过三天,然后就开始说胡话——对着空气敬礼、用战前广告的语调念自己的编号、最后一次报时。有些会站在原地不动,面朝某个方向,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指令;有些会突然开始倒着走,嘴里念叨着一段没人听得懂的维修手册。
所以这些机器全部加了铅衬、换了屏蔽壳,胸口和关节处的接缝被焊得严严实实,连散热格栅都包了一层铅皮。
代价是它们走得很慢,而且热得像一口口刚熄了火的炉子。隔着十步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烘烤味,像有人在你旁边烤一堵烧红的铁墙。队伍经过的地方,路面上的辐射尘被烤得微微发卷,留下一串浅浅的焦痕。
每个义勇军背上都顶着一座小山。
净水机的滤芯一摞一摞捆在甲背的架子上,看起来像背了一叠银盘子;温室的结构管件按编号捆成一把一把,长的竖着插在身侧,走一步晃一下;还有成箱的消毒片、血浆袋、电池组、预制口粮——最上面那层压得整整齐齐的,是弹药箱。
远远看过去,就像一群背着整座仓库在走路的铁皮人。有个义勇军的绑带松了,一盒消毒片从侧面滑下来,掉在地上摔开,白色的药片滚了一地,在发着微光的辐射尘里格外扎眼。他停下来,弯腰去捡,动力甲弯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长的液压呻吟,像一头铁做的牲口在叹气。
兄弟会的人就轻便多了。一台T-60的负重架上只挂着一个战术包、两条备用弹链,加一顶折叠帐篷。他们走在队伍外侧,不停扫视地平线,动作又快又干脆,像一群被放出去的猎犬。他们的甲面上也有辐尘,但明显比义勇军那边薄得多——他们不怎么停下来,不怎么弯腰,不怎么捡东西。他们只是走,看,然后继续走。
队伍最前面那台动力甲放慢了半步,回头看了一眼。
“卡尔。”
他喊了一声,声音隔着甲壳传出来,闷得像敲铁桶。
“你们就带这点东西,真的是要长期驻扎在发光海里吗?”
答话的人停在原地,让后面那列机器人先过去。
铅衬机器人咣当咣当从他身边碾过去,每一步都把路面上的辐射尘压实一层,留下一串方方正正的脚印,像有人在路上盖了一排章。
那个人的T-60,甲面上有一道很深的旧划痕,从左肩斜着划到胸口,像有人用刀在上面画了一道——这是它前主人圣骑士丹斯留下的。
卡尔·米切尔是这身甲的现主人。
他刚接过它的时候,每晚都要把内衬擦一遍。老编号他没擦掉,也没有补新漆写自己的名字。
“放心吧。”
卡尔的声音在头盔里闷了一下,才透到外面,像从铁桶里往外倒。
“我们守的那个地堡没遭到什么破坏,净水系统是完好的。物资也提前运过去了,飞鸟跑了四趟——水、粮、弹药、电池,够我们这几个人撑半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在复述什么人说过的话。
“而且丹……圣骑士说过,前哨站不是长期营地,别搞得跟自己家一样。”
走在他旁边的年轻义勇军笑了一声,头盔歪了一下。
“看得出来。你们连张床都没带?”
“带了睡袋。”
“睡袋?”
“这就是最好的睡袋。”卡尔敲了敲自己的动力甲,指节磕在甲壳上发出一声钝响,“关上舱门,调好内衬,比联邦任何一张床垫都稳当。再说了——”
他顿了一下。
“圣骑士当年也是睡动力甲里。我有什么不行的。”
那义勇军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笑声在头盔里闷成一团,像一只被关在铁盒里的猫打了个喷嚏。队伍里的气氛松了一点。连后面那排铅衬机器人咣当咣当的节奏都显得没那么烦人了。
“对了,你们是准备从零建一个营地吗?”
卡尔抬了抬胳膊,指了指身后那列铁柜子——那些东西堆得太高,挡住了他大半后背。
“怎么要带这么多?”
他望着那一座座小山,目光一样样认过去。
净水机的滤芯,一摞一摞,银灰色的圆盘在辐尘里泛着一点冷光,边缘被磨得发亮,像一叠用了很多年的旧硬币。
大型水培温室的管件和培养槽,管子长长短短捆成一把,像背着一捆骨头。
工业级的食物消毒器——那东西像一口竖起来的铁棺材,得两个人抬,现在被绑在最后一台机器人的背上,走一步晃一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还有成箱的消毒片、血浆袋、电池组、预制口粮。他粗略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些东西够撑起一个几百人的中型聚落了。
“我还想问你们呢。”卡尔的声音慢下来,尾音拖了一截,
“这不是去建营地的量,这是去安家的量。你们是要在发光海里再开一个分部?”
走在最前面那台动力甲停了半步。那人腰后挂着一把用铁丝缠过握把的突击步枪,缠了不知道多少圈,铁丝头翘在外面,走起来一颤一颤的。
“不是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隔着甲壳传出来,闷得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这些是义勇军对于曾经帮助过联邦的人的报答。”
“报答?”
卡尔皱起眉。面罩内的湿度读数跳了一下。他额头在出汗。
“什么人值得你们拿出这么多的好东西?”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队伍外侧的辐射尘——灰白色的尘幕在高速路断口处缓缓翻卷,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海。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卡尔身上。
“伊索德尔嬷嬷。”
卡尔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听过,但不在兄弟会的简报里,不在任何一份正式档案里。
他是在一次和义勇军老兵喝酒的时候听到的——对方喝到第三杯,舌头有点大,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发光海里头有个嬷嬷,原子之子的,但跟那帮疯子不一样”。
当时他没追问。原子之子在兄弟会的分类里属于“狂热敌对势力”,不值得细分。但义勇军显然不这么看。
“原子神教的那个?”他试探着问。
“对。”
“你们给原子教徒送物资?”
“我们是给伊索德尔嬷嬷送物资。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
队伍已经走了两个多小时。
半道上撞见一架“飞鸟”的残骸,斜插在盐碱地里,像只折了翅膀的鸟。
机身半埋在辐射尘里,露出来的那一截被两百年的风沙磨得发白,只有尾翼上那个褪色的螺旋桨标志还能勉强认出来。
卡尔绕着它转了两圈,越看眼睛越亮。
“是武装型。”
他拍了拍舱门上那个被辐射尘盖了一半的武器挂架标识,手指蹭掉一层灰,露出底下锈蚀的金属,
“枪骑队长凯尔斯做梦都想搞到的东西。我们现在的飞鸟全是运输型——没装甲、没挂点、装不上飞弹和专用机炮,和它相比就是个会飞的铁皮盒子。”
他伸手去掰舱门铰链,纹丝不动。
锈已经把金属咬透了,手指头一按就是一个坑,锈渣簌簌地往下掉,像掰碎了一块旧饼干。
“可惜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锈渣,
“全锈死了。这玩意儿要是能飞,咱们现在应该在地堡里喝酒,而不是在辐射尘里走路。”
当卡尔感慨的时候。
突然,前方地平线上,那层发着微光的灰雾变得越来越浓,像有人在远处泼了一桶发光的牛奶,正顺着风往这边漫。
“停。”
最前面那台动力甲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里那道旧漆已经磨得看不出颜色。
整支队伍在十秒之内停死——动力甲的脚步一台接一台地刹住,液压系统泄压的嘶声此起彼伏。
机器人们跟着前一台的位置依次停稳,铅靴碾进碎沥青里,没有一台撞上来。
那台动力甲把头盔向左偏了一点,侧背着风。
雷纳德。义勇军老兵,跟过乔·贝克将军——2282年去世。义勇兵的前任将军,也是义勇兵在崩溃前最后一任真正意义上的领袖
雷纳德是他带过的最后一批人里还剩着的几个之一。
“风向变了。”他的声音从面罩里闷出来,
“十五分钟以后会起墙。”
“墙?”
“往北刮的辐射风暴。”
雷纳德抬手指了一下正南。
卡尔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东西不像云或者普通风暴那样的漩涡形状——它几乎不动,只是缓缓地往上长,灰里泛着一点绿,像一堵正在浇筑的墙——只是浇筑它的不是水泥,是被辐射腌透的沙砾和碎屑。
墙面不光滑,到处都是凸起的疙瘩和裂缝,裂缝里往外渗着更细的尘,风一吹就散了,散成一片薄薄的雾,贴着地皮往北爬。
“它没动。”卡尔说。
“它在长。”
雷纳德解释,
“长到天上去了,风一刮,就该倒下来了。”
此时墙的底部还压着地平线,顶部还在缓慢地翻卷。
“那我们绕路?”
“绕不了。”
“我们这条路正好在它斜下。现在抓紧时间找个洞钻进去。”
他用下巴指了指前方三十米处。
断掉的路基了半个口,剩下的空间勉强能让一台动力甲侧着身挤进去。
洞口边缘有摩擦痕——有人或什么东西进去过,而且不止一次。那些痕迹新旧交错,有的被辐射尘填平了一半,有的还带着新鲜的刮痕。
队伍挤进洞穴。里面比外面干燥,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旧机油的味道。
这个洞穴是在山体里开凿出的月牙形短通道,两个出口相距只有几英尺——算不上洞,更像个穿过去的窟窿。
就在大家卸下负重、准备在这里挨过外面的那堵墙的时候,外面路基下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带着战前那种“顾客永远是对的”的假热情:
“——欢迎光临,先生!请问要加奶还是加糖?”
所有人停住了。
此时铅衬机器人以及全面关机了。正一台台蹲在路基
可是有一台机器人在帆布底下自己动了——头转了一下,指示灯亮了,喇叭里还在循环:
“加奶还是加糖。加奶还是加糖。”
“……这台是战前餐厅的服务员。”
“辐射穿透了铅板,扰乱了它的程序。后面那台是警察型号,还有一台是医院用的——说话跟护士一样客气。”
“它还会说别的吗?”
“会。”
雷纳德站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灰,
“它会报天气——可惜是战前的天气。”
“现在看看重启有没有用”
紧接着,雷纳德把那台机器人的蓄电池插回去,又拔出来,插回去,又拔出来。
每拔一次,那台机器就固执地重复一遍:
“加奶还是加糖。”
“行了。”
雷纳德一巴掌拍在它外壳上,掌心磕出一声钝响。
“我从小就不喝奶。”
那台机器人安静了两秒,然后说:
“……那建议您尝试我们的新口味焦糖玛奇朵。”
洞穴里沉默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出声来。笑声在面罩里闷成一团,像放了个哑炮。
雷纳德蹲在那台机器人面前,看了它一会儿。辐尘落在它的帆布盖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伸手把那层灰掸掉,动作很轻,像是在给什么东西掸去骨灰。
“这玩意儿战前是给人端咖啡的。”他站起来,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
“现在它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还在问加奶还是加糖。”
随后他转过身,找了一块平整的岩面坐下来。
把头盔摘了,露出一张被岁月和辐射磨得粗糙的脸,颧骨上有一道浅色的疤,从眼角拉到耳根。
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叼在嘴里,没点。
“不过话说回来,焦糖玛奇朵?听着还行。”
另一边。
普雷斯科特前哨站。发光海腹地唯一一座金字塔形的混凝土地堡。
如果从高空看,最先撞进视野的就是它——一座混凝土金字塔,从盐碱地里硬拔出来,像谁把一块灰色的砖拍进了沙盘。
战前,这座设施对外挂牌叫“核废料处理场”。
可一个核废料处理场不需要一个整建制的工兵营驻扎,不需要三道气密门,也不需要三层铅衬地板。
它唯一需要的是一块够大的空地和一个深坑——而不是一座能扛住近距核爆的金字塔。
这里的真正用途刻在门厅一块被撬开过的钢板上:MK-28氢弹储存、测试与弹头适配实验设施
MK-28。战前美军的小型化热核弹头,一枚的当量足够把整个波士顿市中心从地图上抹掉。这个设施的任务就是把它装上洲际导弹,然后瞄着海的另一边。
最后一次试射,在世界大战爆发那天早上进行。
驻扎在这里的第132工程兵团在发射控制室里听见了雷达告警。米奇·邓利维上尉打开了录音设备。
他录下的东西只有四十七秒。
前三十秒是雷达操作员报目标方位的声音,冷静得不像在念自己的死期。最后一句是:
“——它分裂了。不,是核弹群。愿上帝……”
然后“大弹”就命中了波士顿。
战争在几个小时内结束。
设施被封锁。门从里面焊死。
但悲剧的是,里面的人没有死在核弹下——他们死于干渴,和饥饿。
但这里也是整个联邦最安全的一座地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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