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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发光海里的两只队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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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衬厚达三层,气密门能挡住核爆的冲击波。它唯一挡不住的东西,是门外那个世界。

到2287年,原子神教的亨利奉教母之命守卫这座基地内的核弹头储备,防止任何人染指。

因为该设施是发光海里少数几个内部没有辐射的地方之一,又正好卡在进入联邦的大路上,所以亨利也接纳来往的旅人——顺便向这些人传教。

这是教母的意思:原子之神照不到发光海深处,但照得到门口。

这天傍晚,他接待了一群旅人。

他们从南面来,从发光海腹地一路走过来。

没有防护服,没有动力甲,没有一个人戴面罩。

他们就这么走在灰里,脚底下的地面还在发光,每一步都踩出一圈微弱的绿。

发光海的辐射读数:普通人在里面站十分钟开始恶心,半小时开始脱发,两小时开始内脏出血。

但是看样子,这群人走了至少一周。

看到他们的时候,亨利的声音有点抖。

“你们……你们没吃抗辐宁?”

“没有。”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回答。他穿着13号避难所制服,蓝底黄字,背后一个醒目的13。

那身制服烂得不成样子——可是那个13还在。像是有人拿烙铁烫上去的,烧穿了布料也烧不掉。

于是亨利转过身,冲着身后的一群教徒喊:

“把水和消辐宁搬出来!快!”

当亨利端着水走过来时,那队伍里穿13号制服的人正坐在台阶上,用手背擦脸。

手背上的辐尘蹭开,露出底下晒脱皮的皮肤。

“你们从哪里来?”

“孩子,我不是要查你。我就是想知道,原子之神把你们从哪里送来的。”

“一个没有窗户的地方。”

“哪儿?”

“没名字。”

那个人说,顿了一下,像在回忆一个不太愿意想的数字,

“不过它有编号。”

傍晚。教徒们围着那十一个人打水、递饼、抹药,忙成一团。

十一个人——亨利数了三遍,一个十三号,九个一模一样的脸,再加上队伍末尾那个被铁链拴着的。

队伍最后,拴着一个人。

一根两米长的铁链,一头扣在最末尾那个穿108号制服的克隆人腰带上——扣得很松,像拴狗一样随手挂的。

另一头扣在一个女人的脚踝上。

女人穿着一件奇怪的风衣,被灰磨出毛边,下摆撕了一道口子。

防毒面罩挂在脖子后面,玻璃碎了一块,剩下的半片还能照出人影——歪的、变形的。

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麻绳勒进皮肉,绳头打了个很业余的结,像是绑她的人根本不在乎她逃不逃。

脸晒得脱了一层皮,嘴唇裂开,血痂结了又破。

眼睛却睁着,一直看着前面——那个穿13号制服的人。

亨利蹲下去看那把锁。

穿13号制服的那个人回过头。

“她是客人。”

海伦在铁链这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干,像在沙子里滚过的铁片。

“客人?”

她抬起头,看着亨利。

“你们这儿管肉票叫这个?”

海伦·瓦伦丁。NCR第四游骑兵营。新维加斯人。

参军15年。

她追过军团的小队,追过掠夺者的车队,追过一只把整个镇子啃空的死亡爪。

服役时,她一次也没被抓住过。本来她是不会被抓的,可惜在阴沟里翻了船。

现在她被一根两米的铁链牵在一个不认识自己的人后面,走了几个月。

她心里想的不是疼。

想的是——为什么。

NCR情报部门管这个“成品”叫生化人。它由“放逐者”的基因复制而来。

放逐者是NCR建国故事里的英雄——从13号避难所走出去、找到净水芯片、干掉加州主教、拯救了废土。教科书里,放逐者是圣人。

眼前这个,却是一个怪物。

她见过很多变坏的人。为钱、为药、为了一口干净的水。

可这个人不要钱,不要药,他连水都不太喝。

他杀人像呼吸一样自然,像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功能。

但生化人第一次把她放倒的时候,他在海伦前面蹲下。

当时两个人的高度一下就平了。

“你追了我十年了。”他说,

“你就这么恨我吗?”

海伦盯着他。

“你在沙荫市外杀了二十六个游骑兵。”

“嗯。”

“为什么?”

“因为他们先开的枪。”他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风大,“而我只想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一个长得和我一样的人。”

“他们没见过。”

“对。”

“然后你还虐杀了13号避难所的一个无辜的清洁工。”

“嗯。”

“为什么?”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像在做一个很平常的动作。

“因为他对我说谎了。”

“他说从没见过我。”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确认她有没有听进去,,

“可是他的枪套上有刻痕——那是我们的遗言。他清洁的东西,是我们的‘尸体’。”

那一刻,海伦想起西海岸基地那份档案。

编号是“放逐者—重复性实验”,参与样本六千四百余人,成功率:零(至少纸面上是零)。

附件里有一张照片,是实验舱的墙面——那面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刻痕。

金字塔内部。

这里战前是工程兵的办公室,墙上还钉着一块褪色的名单板,钉子上挂着几根断掉的帘杆,像一排没来得及收走的肋骨。

门关上以后,屋里只剩一盏用电池点的小灯。

光很暗,刚好能照清床沿和墙角。

外面,亨利开始领着教徒唱晚祷。

那歌没有歌词,只有一段很慢的、往上抬的音。像有什么东西在从地底往上顶,一寸一寸地,不急。

生化人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松了。

然后他在床沿坐下,把灯拧小,躺下去。

黑暗里,他闭上眼。

又一次,他做了那个梦。

梦里,天花板上有三盏灯。

白灯。排成一条直线。

那三盏灯他太熟了。他记得它们亮起来的方式——先左边那盏,再中间,再右边。中间那盏会闪两下才亮起来,像在犹豫要不要醒。

那是13号避难所医疗舱的天花板。

“放逐者模拟器”。这个名字是NCR基地里的人给起的。

把一个克隆人的脑子接进一个重演环境里,让他在里面走一遍那个人的一生:13号避难所、净水芯片、沙荫市、大汗帮、主教。

一遍不行,就再来一遍。

因为他们要的不是“结果”,是“人格”——一个走过那条路、知道那条路上每一块石头、每一次呼吸、每一个选择的那个人。

梦里,一个穿蓝黄连体服的人在门口喊:

“阿尔伯特·科尔,监督者找你。”

然后阿尔伯特就被莫名奇妙的被赶出了避难所。

外面的世界是一整片白色——一种把什么都吞掉的、没有边界的白。

他记不清别的了。

他记得自己那天一直在哭,因为太阳太亮——可模拟器里其实没有太阳。模拟器里的“太阳”是一盏挂在穹顶上的卤素灯,不会亮到让人流泪。

阿尔伯特后来才知道,他哭不是因为这个。

是因为前面无数个自己,都在走出那扇门的时候哭过。

第二天。

一只辐射蝎。它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尾巴甩过来,他抬手去挡。

尾鞭抽下来,两根指头断了,骨茬戳破皮;

毒刺顺势钉进胳膊。

他倒下去的时候,看见沙地。

沙地上突然出现了一道很淡的、被人用手指划出来的痕迹:

“别怕。往西边跑”

笔画很浅,像有人用指甲刮的。

从那天起,他开始留意。

他找到了第二道痕迹,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它们都刻在三层的楼梯间,从膝盖那么高的地方开始,往上排,一直到天花板。

每一道都有一个角度,都有一个长度,像有人在用这些线拼一个字,拼到一半被拖走了。

第七天,他在墙上看见了一个完整的箭头。

箭头指向通风口。

他爬上去,手伸进去,摸到一只铁盒。盒子是焊死的,他掰了很久,指甲盖翻了两个才打开。

盒子里有一支治疗针。和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画歪歪扭扭,像用左手写的——也可能是用嘴咬着笔写的:

“别在第一天就出去。等夜里。”

他等了夜里。

后来他才知道,很多怪物是受不了西海岸晚上的冷风的。

当时他不知道原理。他只知道应该听话。

所以他活下来了。

再后来,他学会了看痕迹。

每一道刻痕,都通向一个地方。

有人在路上藏了一把枪——枪的编号被磨掉了,弹匣里只剩三发子弹。有人在一间房子的地板下藏了一整箱水。

有人在军事基地的门口画了一个大大的叉,然后画了一个绕过去的弧线。

NCR的这个模拟器是个从英克雷那里捡来的破烂。

为了节省运算量,模拟器只重建“会发生引发任务的部分”——人、怪物、房子、天气。

而墙面上的划痕、被藏起来的物品、被拆下来的门板,会被当作“环境细节”保留下来。

几千个“放逐者”在这个漏洞里,排成了队。

参与运行的“样本”,编号从001开始。

真正从门里走出来的,只有一个。

他不是最强壮的——最强的死在军事基地门口,死前在墙上刻了最后一行字:“别走正门,想法子潜入进去。”

他不是最聪明的——最聪明的死在激光陷阱里,死前把陷阱的触发位置画在了地上,箭头指向安全路线。

但他是最幸运的。

而这份幸运,是六千四百个自己,一具一具的尸体,用刻痕和铁盒,一寸一寸垒出来的。

终于。他活下来了,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当他脱下哔哔小子和13号避难所制服,走出大门时,看见的不是废土,是一群穿白大褂的人站在那里,在笑。

每个人的脸上都堆着笑容,白大褂上没有一点辐射尘。

有人手里甚至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杯壁上凝着水珠,干干净净的。

“成功了!”

“放逐者回来了!”

有人鼓起掌来,掌声在金属走廊里弹来弹去,碰在墙上又折回来,像有几千个人在拍手。

阿尔伯特看着他们。

光从他背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里的他还穿着那身破制服,膝盖上磨出两个洞,左袖管被什么东西撕开了半截,右手还戴着哔哔小子,腕带松了,垂下来半截,像一条快断的命脉。

这让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制服脱了,哔哔小子解了,手上干干净净。

可影子还是模拟器里那自己的样子。

他想起那六千四百层叠加起来的死亡。

想起有人在他面前倒下时嘴角冒出的血沫——那也是他自己。

想起被撕碎之后拼不回来的那种碎法——那也是他自己。

想起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变慢,慢到以为不会再跳了——每一次都是他自己。

憎恨。绝望。

那些东西在铁盒里刻得太深了,深到铁盒的底都快被刻穿了。

那些人还在笑,还在鼓掌,还在喊“成功了”。

他们管他叫“放逐者”,他们不知道铁盒里装着什么。

“不。”

阿尔伯特突然说。

掌声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放逐者’没有回来。”

他把心里的铁盒打开,翻过来,让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对着他们。

横横竖竖的刻痕叠在一起,像一片被刻满了名字的墓碑。

有的刻痕旁边还沾着发黑的血渍,有的刻痕深得几乎穿透了铁皮,有的浅得快要被磨平了。

“是我们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

亨利发现被子和换洗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地上。

那队穿避难所制服的人已经走了。

走之前,那个13号在门厅的名单板上留了一个记号——一个很短的竖道:直走,没有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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