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二十年(1/2)
三年。
韩沐相把聚灵阵的最后一道回路推进盘底。铜绿色的光从盘面中心往外铺,二阶,回路密度是一阶的两倍,槽宽压到了半根发丝。他把盘面翻过来,盘底三个孔,灵力入口、出口、循环口。出口压在入口底下,倒灌的灵力会被兜回去。
循环口偏了。
霍楼站在他背后,手里紫砂壶的壶嘴正对着盘底。什么时候过来的,不知道。
往左移半寸。压在出口的刻线上。
韩沐相把刻痕用剑尖刮平,重新打孔。
你还打算刻多久?
什么?
你打算在我这刻多久?
韩沐相没抬头,剑尖在盘面上走着。你赶我走我就走。
霍楼喝了一口茶。我不赶你走。但你又不是我的徒弟,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
韩沐相的剑停了。三年前来这里是为了找常世通的线索。三年了,线索只有一条,霍楼认识常世通。他不问,霍楼不说。两个人耗着。
他不是没想过直接去找常世通。但那天晚上常世通布的三层嵌套阵,他花了三个时辰才破开,还是在常世通走了以后。更不用说后来拦在院门外的那道墙,练骨境巅峰两只手都推不动。现在找上门去,和送死没有区别。
小宝。常世通如果想杀她,那晚在枣树底下就动手了,用不着把她抱走。留着她,一定有他的打算。在常世通的计划完成之前,小宝是安全的。
他现在最缺的是实力。阵法和修为,少一样都不够。霍楼能教他阵法,这是阵纹城唯一的机会。修为得自己悟。等右臂阵纹推满,等筑基稳下来——到那个时候,再去。
我再待一阵。
霍楼没追问。把紫砂壶往地上一搁,走回藤椅上坐下。二阶的聚灵阵,城北田老头的灵草铺要的。刻完了给他送去。自己开价。
下午,田老头把阵盘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指尖碰了一下刻线出口。灵力从盘面上渗出来,裹在指头上。
二阶的?
二阶。
你要多少?
八十块下品灵石。
田老头咳了一声。八十块下品灵石差不多一块上品灵石的价格,二阶阵盘的市场价。他从柜台底下摸出布袋,数了八十块推过来,又倒了一杯茶。
同样一块二阶聚灵阵,你的灵力比霍楼的来得快,也稳。灵草吸收的时候不浪费。
韩沐相把灵石收进袖子。八十块下品灵石,他挣的第一笔阵盘钱。
回到巷子尽头,靠着空墙坐下来,大黄在他腿边趴好。
右臂袖子卷起来。小臂内侧,从手腕往上三寸,一条暗红色的纹路嵌在皮下。他用了一年时间把灵力推进去。霍楼不知道这条纹路的存在。
闭上眼,神识沉进右臂。皮下的经络在神识里铺开,每一条分支都清清楚楚。阵纹的走法不像刻阵盘,盘面上的回路是刻在灵石粉压的盘面上,这道是刻在肉里。但原理一样,经络就是回路线,纹路就是刻槽。
神识压在纹路的末端,找准了经络的走向,丹田里的灵力推出来,沿着神识铺好的路往里灌。灵力在皮下烧。左手抓着大黄的后颈,大黄没动,耳朵往后压着。
纹路往手腕的方向延了半寸。他睁开眼。右前臂内侧的纹路往前进了不到一格。三年来推进了七格,从手腕到肘弯的一半。按这个速度,铺满整条手臂还需要三年。
但这七格有用。握剑的时候纹路会自己亮,不是主动用的,就像练拳的人出拳太多次,手臂的肌肉自己会记得角度。
他把袖子放下来。
巷子尽头,霍楼的院门开了半扇,油灯亮着。
韩沐相走进院子。霍楼没回头。
你的聚灵阵,田老头在门口站了一炷香,擦了四遍柜台。那柜台他从来不擦。
他给了八十块。
按二阶的市场价开的。
霍楼把紫砂壶凑到嘴边。下回开一百二。你那套走线的密度,压在三阶以下的所有刻盘师傅。
韩沐相在院墙底下坐下来。
霍楼。
你第一次刻二阶阵盘,刻坏了多少块?
霍楼沉默了一阵。九块。第九块刚刻好就碎了,灵力没循环开,炸了盘。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堆碎末子,喝了半壶酒。
他把紫砂壶举起来,对着油灯的光看了看壶身上缠的铜丝。这壶也是那时候补的。
韩沐相看着那把缺了嘴的紫砂壶。三年了,壶嘴还是缺的,壶身上的铜丝缠得紧。
谢了。
谢什么?
他没答。三年。霍楼每天坐在那张藤椅上,等他刻完,告诉他哪里偏了。
那晚,躺在那间灶房后面的小屋里,右臂贴在墙上。墙是凉的。
三年,阵纹推到了肘弯。筑基还差一步,灵力到了聚灵期瓶颈,经络撑不开。霍楼教了刻阵,没教修炼。得自己来。
窗外有虫在叫。远处巷子里有人在敲更,丑时了。
大黄翻了个身,爪子搭在他小腿上。
明天继续刻。
十年。
韩沐相把最后一道回路推进盘底。铜绿色的光从盘面上渗出来,三阶护山阵,覆盖范围三里,灵力可以自己循环不散。这块盘面他刻了三个月,推翻了四版走线。
把阵盘翻过来,在盘底接口处按了一下。灵力从接口渗出来裹在指尖上,稳定,没有溢出。
右臂的袖子卷到肘弯以上。暗红纹路已经从手腕漫到了肩膀。十年的功夫,纹路在小臂上缠了一圈又往上延伸,一直到了大臂根部。只剩靠近肩膀最后一段空白,不到一寸。
刻完了?
陈川的声音从院门口飘过来。他在隔壁街上住了十年,霍楼还是没收他,但韩沐相教了他。从一阶的隔音阵开始,一条回路一条回路地讲。陈川去年刻出了第一块能用的二阶阵盘,拿着那块阵盘在院子里站了一下午。
护山阵。城东金丹后期散修要的。
三阶的?
陈川在他旁边蹲下来。你刻了三阶。整个阵纹城除了霍楼没人能刻。你干嘛还住这破屋子里?
韩沐相看了他一眼。
当我没问。陈川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灵晶放在阵盘旁边。张家铺子让我转交的定金。下个月还有一块困仙阵,也是三阶。
灶房那边传来锅铲的声音。韩沐相往灶房走,右脚迈出去的时候停住了。
大黄不在。
十年来大黄每次他走到哪跟到哪。刻阵盘的时候趴在剑旁边,吃饭的时候在桌底下,晚上睡觉的时候爪子搭在小腿上。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灶房后面、堂屋门口、霍楼的藤椅底下,没有。
巷子里传来一声狗叫,闷的,压在喉咙里发出来的。
韩沐相跑到巷子里。
大黄趴在巷子尽头的墙角底下,四条腿在抽,肚子贴在地上,耳朵往前压着。眼睛睁着,瞳孔在收缩,从正常的圆缩成一条竖线。毛从后颈竖到尾根。
灵力从它体内往外渗。是它自己的灵力,从丹田往外走,在经脉里乱撞。
它在开灵。
韩沐相蹲下来,右手按在大黄的胸口。心跳快得数不清,灵力的波动从掌心传上来,弱的,乱的,但源头是大黄自己的丹田。
撑住。
大黄的尾巴在地上甩了一下。胸腔里滚出一声低吼,吼声冲着体内的灵力。鼻子破了,灵力从鼻腔里溢出来,最薄的黏膜被冲开了,血珠子滴在石板上。
韩沐相的右手开始发烫。右臂上的阵纹自己亮了,暗红色的光从小臂内侧渗出来,穿透袖子。他把手按在大黄侧腹上,没有推灵力进去。开灵这条路只能它自己走,人能做的,把手放在上面,让它知道有人在。
一阵冷风从巷子那头灌进来。大黄的身体猛地抽了一下,四条腿伸直,爪子在地面上划出十道抓痕。然后不动了。
安静了一瞬,很长的一瞬。
大黄睁开了眼。
深金色的瞳孔,灵兽的竖瞳,中间宽两头尖。它仰起头看着韩沐相,眼睛里的金色深处透着一丝光。嗓子里滚出一团气,试了第二次,声音哑得碎成渣。第三次,闷的,粗的,但听得清楚。
韩沐相把手从它身上拿开。大黄自己站了起来,四条腿撑住了,右前爪踩在石板上,稳的。十年来那只爪子第一次没有缩。
低头闻了闻自己踩过的地方。回头,用鼻子碰了碰韩沐相的手背。鼻尖是温的。
进了院子。霍楼站在灶房门口,锅铲还举着。他看了大黄一眼,看见了瞳孔的颜色。
开灵了。
刚开的。
霍楼把锅铲搁进锅里,蹲下来用手指探了一下大黄的丹田位置,沉默了半盏茶。
灵脉比普通的灵兽要宽。吃不出这种宽度,被灵力喂大的。你喂了十年?
韩沐相没说话。十年,每次刻完阵盘,盘面上残余的灵力他自己不吸,全推给大黄。说不上刻意。每次刻完它就趴在他旁边,灵力散在空气里,它自己会吸。他只是没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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