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二十年(2/2)
它以后能修到哪一步?
霍楼站起来。灵兽开了灵智以后,路比人长。我看不准。但它的灵脉底子不比我见过的金丹期灵兽差。
大黄在院子里走了三圈。第一次用金色瞳孔看这个院子,藤椅、紫砂壶、油灯、墙上的传音纹,在每一处都停了一下。在韩沐相腿边停住,坐下来。
尾巴摇了。
半年后。
右臂的袖子从来没放下来过。小臂到肩膀,暗红色的纹路铺满了整条手臂。最后那一寸他推了无数次,每一次神识探进去,纹路末端都像堵着一面墙。后来把二十年刻阵盘的思路用上了,回路线走不通就改道,重新画了一遍整条手臂的经络回路图,推翻了四版走线。最后一版把纹路拐了一个弯,绕开了堵着的那条经络,走了旁边那根。灵力灌进去,通了。
满臂的阵纹通了以后,握着沈岳阵纹剑的时候剑尖会自己亮。灵力从手臂的阵纹流进剑柄,再从剑尖出去。霍楼看见了,只说了三个字:别乱用。
突破是七天后来的。
那天他在灶房里烧水。水还没开,丹田里的五行灵力同时往上冲,他没启动,灵力自己动了。五条灵根的根部在发胀,金灵根最先撑开,然后是木、水、火、土。经络从灵根往上撕开了一道口子,丹田往外扩了一圈。
筑基。
站在灶台前面,水开了,热气扑在脸上。丹田里的灵力比以前厚了一截,更密了。以前是一团雾,现在是一汪水。
霍楼从门口经过,停了一下。
筑基了。
霍楼没恭喜他。转身的时候壶嘴凑到嘴边,这次有茶。喝了一口,回藤椅上坐下。韩沐相看见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十年。聚灵瓶颈卡了三年。最后是从刻阵盘悟出来的,经络本身就是回路。筑基,把回路走通了。
大黄站起来走到他腿边,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背。瞳孔是深金色的。
你也感觉到了。
尾巴摇了。
二十年。
韩沐相把最后一块阵盘搁在院墙底下。铜绿色的光沿着盘面走完一圈,四阶困仙阵,金丹后期以下困到灵力耗尽。这块盘面他刻了半年,回路密度压到了四阶的极限。霍楼看完没说话,把盘面翻过来在盘底接口上擦了擦,放回去了。
筑基巅峰是去年到的。丹田里的灵力从一汪水变成了一块石头,密度到了那个程度。灵力的颜色从浅金色转成了暗金色,跟城墙上的光一样。霍楼说筑基巅峰以后的瓶颈在灵根不在灵力。五灵根的筑基巅峰比单灵根更难再往前一步,因为五条灵根要同时撑开。
右臂上的阵纹已经在体内走了二十年。从小臂到肩膀早就铺满了,这几年纹路开始往里渗,往经络上附着。握着剑的时候阵纹不只是亮了,会往外推灵力。剑尖碰到任何东西,纹路自己先判断:需要多少灵力,从哪条通路走。霍楼不知道这一条的存在,整个阵纹城都不知道。
这些年攒了不少东西。灵石、灵晶、阵盘材料,够用很久。
他在霍楼身边待了二十年。霍楼教他刻阵、接活、跟人打交道,什么都教了,唯独没提过跟常世通有关的任何事。韩沐相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霍楼哪天自己说出来。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不能再等了。只能自己问。
那天晚上,韩沐相走进霍楼的院子。院墙还是空的,藤椅还是那把,紫砂壶上的铜丝还是缠在老地方。
霍楼在藤椅上坐着。灶房的锅刚熄火,炒饭配咸菜,二十年没变过。大黄先进去了,在霍楼脚边趴下来。二十年了,它已经是灵兽的体态,肩高过了膝盖,毛色从土黄转成暗金色,瞳孔还是竖的。它知道今晚不一样。
霍楼把紫砂壶搁下,没有抬头看韩沐相,看着壶。
你要走了。
韩沐相站在院子中间没动。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没刻阵盘。霍楼把壶拿起来又放下,手指在铜丝上搓着。二十年没出过阵纹城。往哪走?
韩沐相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大黄挪过来,下巴搁在他膝盖上。他把背靠在墙上,墙是凉的。二十年压着的重量分了一点出去。
二十年前我来阵纹城,是为找一个人。
霍楼的手指停在铜丝上。没抬头,也没说话。
我第一次进你堂屋,认出了那套阵的手法。嵌套、偏眼、叠回路。跟那个人用的一模一样。
安静了一阵,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远了。
霍楼把壶搁下,抬起眼。什么人?
常世通。
霍楼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摇头。没听过。
韩沐相看着他。二十年的重量悬在两个人中间。霍楼没躲他的目光,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装的。
你不认识他。
不认识。
韩沐相把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发白。等了二十年,等来的是一句不认识。
霍楼把紫砂壶拿起来凑到嘴边,没喝。手指在壶嘴上搓了两下。你刚才说的那个手法。嵌套、偏眼、叠层。三十年前有个人来找我刻过一套阵,跟你说的差不多。
韩沐相的下巴收紧了。
他来了不止一次。第一次是三十年前,要一套三层嵌套阵。第二次是七年以后,又刻了一套,加了一条自我修补的走线。出手很阔,从来不还价,给的全是灵晶。没说过他叫什么,也没说过刻来干什么。我也没问。霍楼把壶放下。做我们这行的,不问来历。
他就没提过别的?
第二次来的时候提了一句,说阵是往地下用的。别的没了。
韩沐相没说话。二十年。他以为霍楼知道常世通是谁,以为霍楼在等他说。结果霍楼只接过他的订单。连名字都不知道。
霍楼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别的东西,眼睛眯起来了。
你在这里待了二十年。是为了找这个人。
韩沐相接住了他的目光。
霍楼把紫砂壶搁在地上,壶底磕在石板上,很响。站起来,往灶房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韩沐相。后颈上的筋绷着。
二十年。你刻了一千四百多块阵盘,每一块我都看过。你改我的走线,压更密的线,从一阶刻到四阶。我以为你是来学东西的。声音压在嗓子里。结果你是来找人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连大黄的尾巴都不动了。
头三年是。韩沐相的声音比刚才低。后面不是。
霍楼没转身。
我确实在找人。但我留下来,不只是为了找他。
霍楼转过来,看着他。
你教我刻阵盘,教我跟人打交道,教我回路该怎么走。二十年炒饭配咸菜没变过样。韩沐相吸了一口气。我不是你的徒弟。但你教的东西,每一件我都收着了。
霍楼站在灶房门口,脸上的怒气没消。但他看着韩沐相,看了很久。
那个人到底做了什么?
那天晚上他杀了人。满院子都是他布的阵。我蹲在墙角,什么都做不了。天亮的时候他带走了小宝。韩沐相说到最后几个字,下巴收紧了。那孩子是收留我的那户人家的女儿。我欠她一条命。
霍楼沉默了。把紫砂壶捡起来,手指在铜丝缠住的地方搓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在哪。他让我刻的阵盘都是派人来取的,我没去过交货的地方。他把壶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壶嘴磕在牙上。但我记得他们第二次来的时候提到了一件事。阵纹城
大概在哪?
城南,老城墙那片。具体在哪不知道,他没细说,我也没问。
霍楼站起来走进灶房。在锅台底下摸了一阵,摸出一个小布袋,袋口解开,倒出三颗灵晶。灵晶落在桌上,叮叮响,每一颗都有拇指大,通体琥珀色,光在里面一层一层地转,比下品灵晶浓得多——是中品。
早年帮人刻了一套五阶护城阵换的,一共五颗。用了两颗,剩这三颗。底下灵力稀薄的时候用。
韩沐相看着那三颗灵晶。二十年,霍楼从来没提过他藏着中品灵晶。
霍楼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卷兽皮,展开,上面画了一套阵法的走线。不止三层,五层。每一层的刻线都比三层密集一倍以上。这是他让我刻的那套五层嵌套阵,底稿。你用得上。
韩沐相接过来,手指在兽皮的边沿停了一瞬。谢了。
霍楼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木牌,翻过来,上面刻满了正字。送到各铺子的,一千四百三十一块。全用了。没有一块被退回来。你自己练手刻坏的,大概有这个数的三倍。
把木牌翻回去,看着木牌不看韩沐相。我不是你师父。但你可以跟别人说,你是我带过的。
安静了一阵。大黄站起来走到霍楼腿边,用头撞了一下他的手。霍楼的手在它背上按了一下,按了很久。
走吧。天亮了就走。
韩沐相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住了,肩膀动了一下,像要回头。
霍楼。
我的名字你一直知道。
第一天就知道了。你不说,我就等。
韩沐相跨出了门槛。这一次没再停。
天亮的时候,阵纹城的城墙边缘亮起一层暗金色的光。韩沐相背着归途剑站在城门口。大黄在他左边,深金色的竖瞳映着城墙上的回路。
城南。枯榕树底下。
他低头看了大黄一眼。二十年,从一只土狗到开了灵智的灵兽。右前爪二十年前是瘸的,现在踩在地上比石头还稳。
回头看了一眼城门。阵纹城三个字还是嵌在阵盘里,每一笔都透着暗金色的光,跟二十年前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转身。
往城南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