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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丛林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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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一趟是空筐,没有药。曹把头说。贼也看货。

谷里不许外人住,那进谷怎么进?

求医的递帖子,收药的递名帖。曹把头说。谷口的巡山弟子验过,才放进去。谷里待客有客房,可住一夜。住多了,就得有谷里的人作保。

我们这样的,能进去吗?

曹把头看他一眼,又看沈悦一眼。找人的话,先去镇上问问。镇上有谷里出来采买的人,嘴松,两杯酒下肚什么都讲。

苍梧镇。韩沐相记下了。镇上有个卖草药的,爱喝酒的。知道吗?

卖草药的多了。曹把头笑。爱喝酒的也多了。

八年前,在镇子上说胡话的一个。说他见过一把破蒲扇。

曹把头的碗停在了嘴边。他扭头看韩沐相,火光在他脸上跳。

你找的不会是他吧。他说。那个老酒鬼。镇上人都叫他药渣子。年轻时候是个行商,走南闯北。八年前病了一场,回来就不跑了,在镇上卖点草药糊口。喝多了就跟人讲,说他见过一个摇扇子的仙人,扇子是破的,烧了个洞。没人信他。

扇子。烧了个洞。韩沐相盯着火堆,火光在他眼里跳。他见过那把扇子。摇起来不紧不慢,扇面上的洞一个变三个。二十年前,常世通摇着它走进周家的院子。这条线索他找了很久,现在从别人的酒话里浮出来,带着一个地名:苍梧镇。

他还在镇上?

曹把头说。上个月我收药的时候还看见他。坐在药铺台阶上晒太阳,跟条老狗似的。

他说的仙人,往哪走的?

记不清了。曹把头说。醉话嘛,东一句西一句。想听全,得问他本人。

火堆烧到一半,伙计们轮班睡。韩沐相没睡,闭着眼听林子里的动静。沈悦睡得很沉,呼吸匀。商队的人打鼾。骡子偶尔动一下,铃铛摘了,只剩蹄子刨土的声音。

夜里他想起洛清璃的话。药王谷,管丹房的人,修为查不到,从不跟人动手,灵根不确定。八年前,有人见过常世通的扇子。这条线索最薄。薄的东西,容易断。

他也想过另外一种可能。管丹房的人,就是常世通自己。分身。他在谷里管了几年丹房,前年秋天离谷,往南。可那孩子呢。常世通走,孩子在哪。药王谷这一站,不一定能找到小宝。但能找到常世通的影子。

半夜,火堆烧矮了。守夜的伙计靠着货筐打盹,韩沐相靠着树干,眼睛没合。他听见林子里的脚步声。三双。练气巅峰的脚力,踩枯叶,走三步停一步。是踩点。踩点的人不会马上动手,他们先看火堆,数了数人头,再把牲口过一遍。看完了,才摸近。

他睁开眼。沈悦也醒了,她侧躺着,眼睛在火光里亮着。韩沐相朝她比了个手势,让她别动。

脚步声近了。三个人分开走,一个绕到骡子堆后头,两个贴着坡地摸向火堆。他们没点家伙,刀在鞘里。韩沐相把手按在剑柄上,等。

第一把刀砍下来的时候,韩沐相已经站起来了。刀是砍向骡子驮筐的,砍绳子的刀。他拔剑。归途剑没有剑意,剑身是黑铁,在火光里不反光。他没用灵力。剑尖挑在刀背上,那把刀脱手飞出去,钉在三丈外的树身上,晃了两下。

绳断了,筐从骡背上滑下来,是空的,在地上滚了半圈。砍刀的那个人愣了一下。就这一下。

三个黑影。一个在骡子堆边上,两个包抄火堆。韩沐相往前踏一步,剑横着扫。第一个黑影的刀迎上来,刀剑相碰,韩沐相手腕一翻,剑身贴着刀背滑进去,剑尖停在对方的喉结前一寸。那人不动了。

韩沐相说。

那人喉结动了动,没敢咽。他慢慢往后撤,撤出去三步,才转身。三个黑影退了。退得很快,脚步声一眨眼就散进了林子里。从动手到结束,火堆里的柴还没塌。

韩沐相把剑插回鞘里。

伙计们全醒了,抱着扁担蹲在骡子旁边,大气不敢喘。曹把头的手还按在腰里的秤杆上,嘴唇有点白。他盯着韩沐相插回鞘里的剑,看了好一会儿。

多谢仙师。他说。这些人是林子里的剪径贼,专挑收药季下手。今晚多亏了仙师。

他们不伤人,只断货。

那是嫌货重。曹把头苦笑。货抢了,人放走,我们这些凡人回了家还能再来。人杀了,以后谁还走这条路。

今晚这趟,他们白跑了。曹把头看了看滚在地上的空筐。空筐也砍,眼睛让雾糊了。

夜里分不清筐里有没有货。韩沐相说。

曹把头把伙计们分成两班,一班守上半夜,一班守下半夜。他自己把秤杆抽出来,横在腿上,坐得笔直。谁也没有睡意,火堆添了一次柴,烧得噼啪响。

后半夜没人再睡。沈悦挨着韩沐相坐着,盯着林子看了很久。天蒙蒙亮,商队收拾上路。沈悦走在韩沐相旁边,小声说:我刚才数了。他从树后面跑到骡子那,五步。我要是跑,用不了五步。

你数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我跑得多快。她说。追不追得上。

追得上。

韩沐相看了她一眼。她没在夸口,是在说一件她觉得奇怪的事。

你的脚比他们轻。

我知道。沈悦说。一直这样。跑起来像有人托着我的脚。

韩沐相没再说什么。沈悦的轻风体,洛清璃说过,洛清璃不让她知道。他也不说。

天蒙蒙亮,商队收拾上路。骡子的铃铛重新挂上,叮叮当当响起来。曹把头把空筐又数了一遍,其实没什么可数的,就是数数骡子还在不在。

又走了两天。第二天晌午,路上遇见过几拨下山的人。有背着药篓的采药人,篓子里的草还带着土。有拉车的,车上蒙着油布。沈悦盯着人家的篓子看,等人家走远了才说:他们采的草,跟万木谷的一样吗?

不知道。看不懂草。

我也不懂。沈悦说。就是闻着都是苦的。

路出了林子,两边的树矮下去,石头多起来。沈悦的话也少了,走路的时候一直看前头的山。山一天比一天近,一天比一天高。走到近处,天被山挤窄了。

哥哥,翻过这山就是药王谷?

山口后头是苍梧镇。

镇子大吗?

不知道。没去过。

那你怎么知道要先去镇子?

曹把头说的。

到了就知道啦。沈悦说。

山口前最后一段路,曹把头让大家歇了歇脚,把最后一点干粮分了分。进了山口,就有热汤了。他说。

热汤什么味?沈悦问。

药味。曹把头笑。苍梧镇的汤,都带药味。

山口到了。两道灰青色的山壁夹着一条路,路往上抬,抬进山里。山壁上的石头让风磨得发亮,石缝里长着细草,草尖都朝一个方向歪。进了山口,风是凉的,带着很重的潮气,像山肚子里呼出来的气。沈悦打了个喷嚏,把领子往上拽了拽。山壁上刻着三个大字,风吹雨淋,笔画还很清楚。

苍梧山。

韩沐相在字底下站了一会儿。山风灌下来,凉。他把剑带正了正。过了山口,就是药王谷的地界。四条线,苍山断了,万木谷断了。现在药王谷就在山后头。管丹房的人,那把扇子,八年前的醉话。这条线上有常世通的影子。他摸了摸袖子里的藤叶,还是温的。后头铃铛响,曹把头的队伍跟上来了。

沈悦仰头看了半天。这三个字我认得。

苍梧山。山里有药谷。她忽然笑起来。哥哥,我们这一路,像不像去拜山神的?山神庙都在山里。

他朝山口里走。曹把头的骡子队跟在后面,驮筐里的铃铛响起来,叮叮当当,进了山口,满山都是回音。

沈悦边走边数,说这山壁上的回声,像有人在山里敲碗。敲一下,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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