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管丹房的人(2/2)
柜子没动过。药王说。不是等他回来。是摆得太好,动了怕乱。
韩沐相点头。
往南走?药王问。
往南。
药王从笸箩里捏了几片草叶,用油纸包了,递给韩沐相。谷里的草茶。路上泡水喝,去乏。他顿了顿,说:他这个人,谷里记了他二十年。你要是找到他,替谷里带句话。
什么话?
丹房的炉子,还给他留着。
韩沐相看着药王。炉子还给他留着。这个人走到哪里,都有人替他留着东西。万木谷的树替他记着一个人,药王谷的炉子替他留着火。
记住了。
还有一样。药王说。他这个人,从来不提从前。谷里的人猜他从前是个炼丹的,他听了,也不接话。
他在这里,有没有提过一个孩子?
没有。
韩沐相没有再问。从来不提从前。二十年前的事,这个人藏得比谁都深。
沈悦小声说:谷里的人都等着他回来。
等着的不是人。韩沐相说。是日子。他走了,谷里的日子还照旧。只是少了一个人点炉。
沈悦想了想,说:那我们也去等海。
等海?
等到了海,就快追上了。
药王摆摆手,继续忙他的药。几个青袍弟子偷偷看他,又低下头去。
韩沐相带着沈悦往谷外去。石阶还是来时的石阶。来时一层一层数着上去,回时一层一层踩着下来。谷里的药田在两边绿着,几个凡人在畦里直起腰,朝韩沐相点了点头。路过山壁前头,沈悦回头看了一眼。石台上那味海药还摊着,灰白的一小片,像谁忘了收的衣裳。
出了谷口,韩沐相回头。山壁上的药方在太阳底下密密麻麻。刻方子的人想让天下人看。有些东西摆在那里,不为什么,就为了摆着。
沈悦跑前两步,回头催他:哥哥,走啦。
韩沐相跟上去。南边的路在镇子外头分了岔,一条进山,一条往东。去海的人走南边的大道。两个人拐上大道。
大道比山口的路宽得多,车辙压得深。正午的太阳毒,路两边的草都蔫着。有推车的、挑担的往南去,也有从南边来的,脸上带着海风晒出来的黑。走了小半个时辰,两人在路边一棵大树下歇脚。树底下已经坐了几个人,有去望海港贩海货的,有去南海群岛投亲的。一个汉子分水给大家喝,竹筒从这头传到那头。
沈悦接了水,喝了一小口,又传下去。她听着那些人说话,听了一会儿,小声跟韩沐相说:他们去海那边,都是奔着活路去的。
你呢?韩沐相问。
我跟着你。
海上的船稳不稳?沈悦问那汉子。
看风。汉子说。风好,稳。风不好,船跟片叶子似的。
那掉下去怎么办?
没人掉下去过。旁边一个人笑。掉下去的,都回不来。
沈悦缩了缩脖子。韩沐相看了那人一眼,那人把笑收了。
歇够了,继续上路。韩沐相把草茶包递给她,她捏了一片叶子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说这茶有点甜。
哥哥。沈悦走了一段,说。万木谷的人替你记话,药王谷的人替你留炉子。这个常世通,怎么走到哪里,都有人等他。
韩沐相没有马上开口。有人等他。这一路,每一站都留着东西。树、草、药、话。他自己这二十年,没人等,也没人留。他走的每一条路,都是自己拿命趟出来的。
有人等他。他说。也有人追他。
追他的人,现在追到了。
沈悦说得认真。韩沐相看了她一眼。追到了吗?还差着海。海的那边,是碧落宗。
哥哥,海什么样?
大。望不到边。
有多大?
你在海边站一天,也看不到头。
沈悦不说话了,走了几步,说:我还没见过海。
过三天就见到了。
韩沐相在心里把药王谷这一站盘了一遍。药渣子的醉话,对上了。八年前,常世通从北边来,往南去。丹房里的手印,对上了。左手,二十年。药王留的话,也对上了。会有人来看,等到了今天。
四条线,苍山断了,万木谷断了。药王谷这一站,线没断,线在这里打了一个结,结上系着南边的海。
他忽然想,常世通走这一路,不是逃。是摆。万木谷摆一株草,药王谷摆一间丹房,草和丹房都指着南边。摆给谁看?摆给追上来的人看。这个人,早就算好了会有人追来。
身后,苍梧镇的药味越来越淡,海风还没来,但路已经往南了。
日头西斜的时候,他们走到了山势低处。苍梧山的最后一道山脊横在身后,青灰灰的。沈悦回头望,说:那座山,像一条趴着的牛。
我们翻过了牛背。
再往前,树越来越少,土越来越白。天宽了,路也宽了。
天擦黑,两个人在路边找了块背风的土坡歇脚。这次没有商队,没有火堆边的话。沈悦把干粮掰开,一人一半。远处有走夜路的车,车轱辘声从南边来,往北边去,响一阵,又没了。
哥哥,你夜里赶过路吗?
赶过。
夜里走路,不怕吗?
怕的不是路。
沈悦把毯子裹紧,靠在他右肩后头。南边的风里,已经有了一点咸味。
韩沐相没睡。他望着南边的天,天黑得干净,星子一颗一颗。望海港在前头,海在后头。海的那边,碧落宗。洛清璃说过,碧落宗有个金丹中期的,木火双灵根,见人就笑。三年前入宗。他摸了摸袖里的藤叶,藤叶已经不温了,凉凉的,贴着腕子。
哥哥。沈悦半睡半醒,含糊地说。明天,是不是就有海风了。
她了一声,睡着了。呼吸声轻轻的,和风声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