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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望海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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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两人从土坡上起来。夜里裹着毯子,露水把毯子角打潮了。沈悦把毯子抖开晾在肩上,抓了把干粮,边走边吃。路上已经有人了,挑担的、赶驴的,都是往南去的。越往南,人越多,货担越重。

往南的路出了山口就变宽了。树越来越矮,先是林子,再是灌木,再往后,地上只剩下贴地的草。草都朝一个方向趴着,像被什么压过。土的颜色浅了,踩上去是硬的,鞋底敲上去,蹬蹬地响。风里开始有咸味。

沈悦走着走着,蹲下来看路边的草。

这草怎么都往南边倒?

海风。韩沐相说。长年一个方向吹,草就都朝那边趴。再往前走,连树都往一边斜。

海风能吹这么远?

能。风比路快。

她站起来,接着走。天上的云也和山里的不一样了,薄薄的,一大片一大片,从南边滚过来,滚得很快。云影从路上扫过去,一片亮,一片暗,像有只大手在地面上抹。沈悦仰头看云,看一段,走一段,有一回差点踩进路边的车辙里。

正午刚过,沈悦忽然停下来,仰起脸。

这个味,是海?

韩沐相点头。药王说的三天,走了两天半,风先到了。

路上第一次见到海鸟。几只灰白的鸟从头顶上掠过去,翅膀张得老宽,叫声又尖又长。沈悦盯着看,一直看到鸟影没进南边的天里。

山里的鸟,没这么大。

吃鱼的鸟,翅膀得扛得住海风。

它们的家在哪?

崖上。韩沐相说。海里没有树。

沈悦想了想,说:那它们夜里睡在哪?

韩沐相答不上来。他没在夜里盯过海鸟。沈悦没等他答,自己接了句:等到了海边,我看看。

半道上歇脚,路边一个挑海盐的汉子跟他们搭话。汉子是从望海港来的,盐挑到山北去卖,一趟赚个脚力钱。他说港口的船见天开,去南海的船七天一班,凡人多坐不起,坐得起的都是做大买卖的。

海那边,日子好过吗?沈悦问。

看人。汉子把担子换了个肩。肯下海的,饿不着。就是风浪不认人。

汉子走后,沈悦小声跟韩沐相说:这一路的人,都往两个方向跑。北边的去南边找活路,南边的去北边贩东西。山挡不住人,海也挡不住。

韩沐相看她一眼。这话不像个练气小姑娘说的。转念又想,她这一路见人见事,都跟山里人不一样。

人比山和海都难拦。他说。

第三天中午,望海港到了。港口建在一处海湾里,三面环山,一面开口朝海。从山路上往下看,先看见的是桅杆。几十根,密的像一片秃林子。船有大有小,大的三层楼高,小的只有一叶篷。码头伸出几排石桩子,桩子缝里堆着木箱、麻包、成捆的缆绳。镇子贴着山脚铺开,比苍梧镇大,房顶一色青灰,只有靠海的那一排漆成白墙。再往外,海平线把天和水分开,海面上浮着几个黑点,是归来的船。

声音先涌上来。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货的、喊号的、验货的,混成一片嗡嗡的响,间或夹着一声号子,拖得老长。空气里的味换了几层,咸的,腥的,还有桐油味和湿麻绳的味,全搅在一起。风从海上来,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发粘。

沈悦跑在前面,下坡的路走得飞快,韩沐相喊了她一声,她没听见。他由着她去,不紧不慢跟在后面。路两边的石头上生着黄褐色的苔,路坎下头是一小片一小片的晒场,竹席上摊着银白的小鱼,在太阳底下反光,像撒了一地碎银子。晒鱼的妇人坐在场边打瞌睡,草帽扣在脸上。

到了码头边上,海在眼前。沈悦站在石岸上,头发被海风吹得乱飞。她盯着海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浪从远处来,一浪接一浪,撞在石岸上,碎成白沫,退下去,再上来。水没有头,往哪边看都是水,一直铺到天边上。天比山里的低,低得压在浪尖上。有几条船在海面上走,远得只剩个影,慢慢挪,挪半天还在原地。海鸥在码头边兜圈子,翅膀一扇不扇,贴着风滑。

沈悦的视线跟着浪走,跟着船走,又追上那几只鸟,追到后来,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第一次看海?韩沐相走到她旁边。

这么大。她说。我一直以为,海是一条线。

现在呢?

现在觉得,它能把人吞了。

海确实能。渡海去南海群岛,凡人船遇上风浪,一船人喂鱼的事年年都有。

码头后头是一条街,一溜的吃食摊子,锅气混着鱼腥往上冒。卖鱼饭的摊前头人最多,大铁锅支在露天,鱼块在汤里滚,摊主拿长柄勺搅两下,吆喝一声,端着碗的人就往跟前挤。沈悦在摊子前头站住了,鼻尖动了动。

饿不饿?韩沐相问。

她说。这一路,闻了一路的咸味。

韩沐相买了两碗鱼饭。鱼块大,米粒硬,汤鲜得发苦,撒着碎葱。沈悦蹲在摊子边的石条上吃,吃得急,烫得直吸气。有个光脚的孩子站在几步外看,沈悦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那孩子一扭身跑了。

吃完接着往码头走。街边的小铺子卖什么的都有,缆绳、桐油、船钉、渔网,网摊开挂成一排,网眼大大小小。还有卖海货的,竹篮里摆着贝壳,白的最多,也有花斑的,大得能扣住半个脑袋。沈悦蹲下去看,自己拿起一个花斑的,贴在耳朵上听。听了一会儿,放回篮子里,小跑两步追上韩沐相。

哥哥,海里的东西,都比山里的好看。

看习惯了都一样。

那你喜欢海里的,还是山里的?

山里的。韩沐相说。海里的东西,吃不着根。

沈悦琢磨了会儿这句话,没琢磨明白,也不问了。

码头边上有张破桌子,桌子后头坐着一个管船的老头,桌上摆着一摞木牌。韩沐相过去问船。

去碧落宗的船,什么时候有?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韩沐相一眼,又瞅瞅他腰里的剑。

明早。一条灵船,风帆带阵。七天一班,明天正好发。韩沐相说:两张。老头抽出两块木牌。

船上分两层。老头说。下舱坐凡人,收铜钱。上舱坐修士,收灵石。我看仙师是修士,上舱两块中品灵石,包三天饭食。

韩沐相付了灵石,老头在木牌上刻了两道,递过来。木牌浸过桐油,黄亮亮的,上头刻着船号和舱位。

明早卯时开船,过时不候。船家叫海鹞子,船号顺风,码头上最大的那条三层船就是。

老头把话交代完,又坐回椅子上。椅子缺了条腿,下头垫着半块砖。他面前那摞木牌码得齐整,边上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头泡着几片发黑的茶叶。

买完票,两人在码头边溜达了一圈。下舱的船口外头排起了队,都是凡人,背着铺盖卷的,挑着货筐的,有个妇人怀里抱着个裹得严实的孩子,孩子的脚从襁褓里伸出来,脚脖子上系着红线。上船要等明天,这些人舍不得花钱住店,就在码头边上找个背风处过夜。韩沐相扫了一眼,往栈桥那头走。

栈桥尽头停着那条三层船。船身比镇上的房子还高,漆成黑色,船舷上嵌着铜钉,一排一排。帆现在卷着,两个船工蹲在桅杆底下搓绳,搓一段,往手里吐口唾沫,绳子粗得有小臂粗。风从海上来,船身轻轻晃,缆绳绷得吱吱响。

当晚在码头边的客栈住下。客栈门脸窄,房间都朝海,墙皮让海风腌得发灰,门板上糊着新旧的几张船票存根。掌柜是个独眼汉子,一只眼蒙着黑布,另一只眼记账。晚饭是海菜汤配烙饼,汤里搁了虾皮,沈悦喝得直咂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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