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她的小时候(2/2)
沈悦还没睡。她出来过一次,站在他后头,看了一会儿那盏灯。
哥哥,你还不睡?
你睡你的。
她没走,蹲下来,跟他并排蹲着。
这阵,明天真的能带我们走?她问。
我还没走过阵。她说。会疼吗?
韩沐相转头看她。她问得认真,声音放得低,怕惊了堂里的灯。
你怕?
有一点点。她说。就一点点。
不怕。韩沐相说。我在。
她回屋去了。门留了一条缝。后来,缝里的影子也不动了。她睡了。
她进屋之后,没马上躺下。把床铺又理了一遍,把鞋脱了,摆正,才躺下去。堂里太亮,她面朝墙睡,翻了两回身,后来就不动了。
堂里静下来。韩沐相坐在灯前,把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外港的执事到水道的管事,经手的人一个接一个,消息迟早传开。这十几盏灯的位置,他记死了,闭着眼都摸得清。
脚步声是后半夜来的。
很轻,贴着墙走,一步隔一步,像在数堂里的灯。来的人有修为,筑基的身法,领头的把步子收得更轻,反而最响。
他先听门。
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声。
进来五个人。当先一个,金丹初期,蓝袍,腰上的浪纹牌比外头弟子的大一圈。后头四个,散开,把门口堵住。当先那人扫了一圈堂子。目光从灯上过,从棋盘上过,从空畦上过,最后落在韩沐相身上。那一排屋子,他一个都没看。
你就是来取珊瑚堂东西的?他问。
你们是管这个的?韩沐相说。
珊瑚堂空了一个月。那人说。堂主不回来了,堂里的东西就是宗门的。你一个外来的,住进堂里,说不过去。
我天亮就走。
你走你的。那人笑了一下。走之前,堂里的东西一样别动。
我动过三样。棋,灯,土。
那人往空畦那边看了一眼。土底下是什么?
韩沐相从灯前站起来。
不归你们管。他说。
那就别怪我们了。那人往前走了半步。后头四个跟着往前,手都按在腰牌上。
韩沐相抬手挥了一下,像赶一只飞虫。门口那盏灯灭了。
四个人脚下黑了一瞬。再亮起来的时候,光变了。
十几盏灯的光都斜了,斜向门口。光里有什么东西绊着脚。四个筑基往前走,走不动,脚像踩进了一尺深的泥里。影子还钉在地上,人往前挣,影子不动。
困阵。领头的那人认出来了。他拔剑。剑是白的,水灵力从剑身上漫出来,像一柄剑在流水。
韩沐相拔剑。归途剑黑铁,灯下不反光。
那人一剑劈过来。水灵力先到,湿的,重的,像半堵墙压过来。韩沐相没挡。他侧身,让灵力擦着肩膀过去,身后一盏灯的灯座削掉半截。灯晃了晃,没灭。
外来的,倒会躲。那人说。第二剑横着来。
韩沐相往前迈了半步。黑剑贴着白剑的剑身滑进去,手腕一沉,一翻。白剑脱了那人的手,飞出去,钉在珊瑚门框上,剑柄嗡嗡地响。
那人的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韩沐相的剑尖停在他喉结前一寸。
灯全亮着。
灯别熄。韩沐相说。这句话,你们比我知道得早。
那人喉结动了动。
珊瑚堂的事,我们也是奉命。他盯着剑尖,话说得很快。上头的长老发了话。堂主不回来,堂里的药,草,东西,都清一清,入库。我们也是替宗门办事。
哪个长老?
我们这样的,哪敢问名字。那人说。传话的人给的牌子。
韩沐相看了他腰上的牌子一眼。
牌子留下。
那人僵着。韩沐相的剑尖往上抬了半分。那人慢慢伸手,把腰牌解下来,放在地上。蓝的,落在地上,很轻的一声。
回去跟你们的长老说。韩沐相说。灯还亮着。灯亮着,堂主就还在。要清,等我走了再清。
是。是。那人点头。
韩沐相把剑收回来,插回鞘。困阵的光松了,四个筑基能动了,谁也没敢往前一步。当先那人去门框上拔他的剑,拔了两次才拔下来。五个人退出去,脚步声在通道里响了一阵,远了。
沈悦屋子的门缝开大了一点。她探出半张脸。
哥哥。
没事。韩沐相说。回去睡。
他们是谁?
惦记这堂子的人。
还会来吗?
今晚不会。
门缝里静了一会儿,合上了。过了一会儿,韩沐相听见她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匀下去。
他弯腰,把地上那半截灯座捡起来。灯还亮着,斜斜地照在墙根。他把它搁回原处,光正过来。捡起那块蓝腰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一道水纹,比外头执事的细。他把腰牌收进袖子里。
堂里重新静下来。
后半夜,韩沐相闭了闭眼。海声一浪一浪,浪头里像夹着那声喊。他再睁眼,还是这个堂子。十几盏灯,一盏不少地亮着。
留言里的三句话,他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过。韩沐相,你来了。我走的时候,这盘棋没下完。不下了。她的小时候,我会讲给你听。每一句都算好了日子。灯点了一个月,换过几回灵石,一直点到他来。
这是饵。他知道。常世通摆的东西,没有一样不是饵。从万木谷的草根,到药王谷的药,到这盏灯。可这饵里裹着的是小宝。二十年,他头一回离这么近。
他往沈悦那间屋子看了一眼。门留了一条缝。这个小姑娘跟着他,从苍梧山走到海底。明天要走的路,他自己都没底。带着她,对还是不对。他想了一阵,没想出别的法子。她不会留下来,他也不会让她一个人留下。
他把袖里的藤叶摸出来,就着灯看了看。叶脉还是亮的。一路从万木谷揣到这里,叶子的凉贴着他的腕子,揣了一路。
他试着想小宝现在的样子。想了半天,脑子里还是那个蹲在井沿上的小丫头。二十年的光,补不上。常世通说,讲给他听。讲完,这二十年就能补上了吗?他不敢深想。
常世通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全信。可小宝这二十年的日子,最清楚的是他。这故事里有多少真,多少假,得走过去了,亲耳听了,才分得清。
走,就是顺着常世通的路。退回去,就还是老样子,追着影子跑。他想了半夜,想明白了:路是常世通铺的,腿是他自己的。天一亮,就走。
明天。阵的那一头,可能是任何地方,也可能什么都没有。他动过把沈悦留在外头的念头。又一想,留下她,碧落宗的人问起来,她一个小姑娘,一个人怎么答。算了,一起走。到了那头,见机行事。
天快亮的时候,海声轻了下去。洞顶的水滴声一点一点清楚起来。他听着水滴,一下,一下,数到了天亮。
饭好了吗?
天一亮,他就走。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海还流着。灯还亮着。他往沈悦睡的那间屋子看了一眼,门关着。屋里没有动静。她睡得沉。这个洞,这盏灯,这盘棋,都留在这头。人过去了,就是下一段路了。
他把剑拿起来,重新挂在腰上。棋子还是那个位置。灯还是那盏灯。等阵一开,这堂子就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