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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亏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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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是什么时候,珊瑚堂里看不出来。灯一直亮着。海在墙外流了一夜,这时候轻了下去,像睡醒了翻了个身。

韩沐相从灯前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坐了一夜,骨头都僵了。他原地缓了缓,等腿上的麻劲过去。一夜没合眼,人倒不困,只是身子发僵。他先活动了两下手腕,再慢慢直起腰。堂里十几盏灯,一盏不少,照着空堂子。海声贴着洞壁,一阵轻,一阵重。他走到那盘棋前,站住。

棋还是昨晚的样子。白子那口气,还悬着。

灯也还是昨晚的样子。这一夜,堂里没有半点变化。海流它的,灯亮它们的。人坐着,时辰就到了。海底没有天亮,是人自己觉得,该起了。

昨晚上,他把这二十年里的事过了一遍。从周家到炎宗,从炎宗到中州,再到这海底。走过的路那么长,回头一看,全是往一个方向去的。

哥哥。沈悦从屋里出来,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人还迷瞪着,先瞧那盏矮灯,又看那盘棋,末了发现他在棋桌前。她拿手背揉了两下眼睛,袖口还带着昨晚压出来的褶子。

你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

骗人。她说。灯一直亮着,你一直坐着。我夜里出来那回,你还没躺下。

她说完,打了个小哈欠,又赶紧用手捂住。

我做梦了。她说。梦见海。海把我托着,一直托到天亮。

韩沐相在棋桌前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白子让黑子,黑子追着白子,谁也吃不掉谁。下棋的两个人,一个已经走了,一个还没来。

这盘棋,他看了一夜,越看越觉得,白子那口气是留的。不是留不住,是留着。黑子围得紧,紧得刚刚好,再紧一子,白子就死了。下棋的人收着力。

万木谷的草根,药王谷的药,海底的灯,再加上这盘棋。这个人留东西,从来不是随手一放。草是留给人看的,药是留给人想的,灯是留给人照的。每一样,都留着一口气。

他试着替白子下过一手。下到第三手,白子还是死。可白子不动,这盘棋就还活着。留着,就是活着。一个在前头放,一个在后头追。二十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沈悦在他对面坐下,也看棋。她看了一阵,说:黑子像在赶人。白子往哪儿跑,黑子往哪儿堵。

韩沐相看着棋盘。赶人。她不懂棋,可说得准。

这棋是谁跟谁下的?

不知道。

沈悦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会不会是他一个人下的?自己跟自己下,下到一半,不下了。

韩沐相看了她一眼。她也往这头想了。

那说不定,是留给你的。

韩沐相的手停在棋盘边上。留给他的。常世通的棋,从来不是下给对手的,是下给要来看的人。二十年前在周家院子里,这个人就爱摆棋。摆一半,等人来。等人来了,也不下完。那时候韩沐相只当他是懒。现在才看明白,他是留。

哥哥。沈悦小声说。你找到她以后,要跟她说什么?

韩沐相的手指压在棋盘沿上。这件事他想了很久,每次都没有答案。想问她记不记得他,怕她摇头。想解释那一年的事,又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想什么都别说,就站到她面前。二十年,他把能说的话都想尽了,每一句都不像话。

不知道。他说。带她回家。

这四个字说出口,他自己都听见了。找了二十年,头一回把这句话说出声来。声音在堂里荡开,撞在洞壁上,又折回他耳朵里。

回哪的家?沈悦问。

韩沐相的手指顿住了。周家的院子,没了。他能带小宝回哪?他这些年四处走,没有家。这个字从嘴里出来,轻得像假的。

当年周秀宁把他从田里捡回去,他什么都没有。衣裳是给的,饭是供的。虎哥带着他干活,小宝追着他喊二舅。那个院子,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头一个家。现在院子没了,人也没了。他说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回哪。

沈悦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等找到了小宝,就有家了。

韩沐相看她一眼。她说得认真,两只手叠在桌沿上。他的目光落回棋盘,落在白子那口气上。

周家的村子还在不在,他不知道。院子没了,村子总该还在。可就算回去了,怎么住,怎么过,这些事他都没想过。先把人找到,再说别的。

她喊你二舅。沈悦说。那你就是她舅舅。

不是亲的。韩沐相说。周家收留我,她跟着大人喊。

半个也是。沈悦说得笃定。她喊了你二舅,你就是她家里人。

韩沐相看她一眼。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轻轻巧巧。家里人。周家没了之后,这三个字他再没听人对他说过。

常世通是他领进周家门的。那年他把人带回来的时候,小宝还在院子里追鸡。后来周家没了,小宝的小时候只剩下一半。这一半的账,要算在他头上。他欠周家的,欠小宝的。而对常世通,是一笔恨。这笔恨压了这些年,今天又翻了上来。

若不是他把那个人领进门,周秀宁还在枣树下择菜,虎哥还在墙根下纳鞋底,小宝还在满院子跑。这笔账他算了二十年,每一回算,都算不出一个交代。

欠和恨,是两笔账。欠周家的,欠小宝的,这笔账他认,也还。恨常世通,这笔账他也记着。二十年,这笔恨不是天天都在。有时候淡下去,路上看见别人家孩子追着大人跑,又一下翻上来。他恨那个人,也恨自己。人是他领进门的。

常世通说,她的小时候,他会讲。小宝这二十年,跟着他过的。这二十年,韩沐相最想听的,是这些。最不敢听的,也是这些。

哥哥。沈悦说。她过的二十年,你不知道。你过的二十年,她也不知道。见面先问一声,这些年怎么样,总能说上话的。

她说得慢,一边说一边想。说完,自己点了点头,像给自己打气。

韩沐相抬头看她。沈悦在认真出主意。她的世界小,但她的主意都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这个主意简单。简单得他这些年从没往这头想。他把见面想成一道阵,算过每一步走法。可人不是阵。对阵,他闭着眼都能走。对人,他一步都算不准。

这些年,他一个人算,算来算去,算不出结果。带了个看不懂阵的小姑娘,她一句话,反倒把路指给他看。

要是她不想跟我说话呢?韩沐相说。

沈悦想了想。

那你就站在那。她要是想走,你再想别的。

韩沐相望着棋面,他说不清自己怕什么。怕她不认得他了,怕她过得太苦,怕她问起那一年的事,怕她连问都不问。哪一样最怕,他说不上来。

站在那,不是逼她。韩沐相听懂了沈悦的意思。站着,就是给她看:人来了,没走,等着。她要是转身走,也不追。这个法子,也就她想得出来。

你要是追着问,她更不想理你。沈悦又补了一句。你站着,她回头就能看见你。

沈悦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自己往下接:我要是小宝,我肯定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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