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南下(2/2)
论斤两。那人搓了搓手,壮劳力算一份,老的小的算搭头。小的只管押,账是执事算的。
血傀什么修为?
看料。那人咽了口唾沫,练气扔进去,出来就是练气。筑基扔进去,出来还是筑基。就是不怕死,不喊疼,胳膊腿断了还能扑。小的见过一回,一个血傀被砍掉半个脑袋,还往前走。
门主什么修为?
金丹!那人抢着说,门主血傀真人,金丹中期!还有七口血池大阵!好汉,我们门主真不是好惹的!你放了我,我,我不说你的事!
韩沐相看着他。
七口血池,在哪?
岭上!那人朝西南方向乱指,岭上最高处,七口池子围成一圈,血傀就从池子里往外爬。小的只去过一回,光看一眼,三天没吃下饭。
韩沐相站起身。那人还缩着,等他发落。
好汉,你问的我都答了。他往后挪,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不。
话没说完。
韩沐相抬手。铜铃响了一声,就没了。
韩沐相转过身。
鞋底沾着土和草屑。他在石碾子上蹭了蹭,朝村里走。
村子里的哭喊一声接一声。被抓的人大多跑了,刚才七个弟子一倒,串绳子的村民就挣断了绳,四下里逃。还剩下些跑不动的。一个老太太跪在烧塌的屋前,一下一下磕头。韩沐相过去扶她。扶不动。她额头贴着焦土,嘴里念着什么,听不清。他蹲在旁边等了等,把一碗水放在她手边。一个男人抱着一条断腿,血把裤管浸透了,嘴里含着一截柴棍,一声不吭。
韩沐相走到那男人面前,蹲下看了伤。腿骨折了,断口刺出来,皮肉翻着。他撕下男人半截袖子,寻了两块板子,把断腿夹住,用布条绞紧。男人咬着柴棍,额头上全是汗,冲他点头。
他又去把几间屋的火扑了。没有水,就用土。阵纹催起一片土墙,压上去,火闷灭了。烟从屋顶的窟窿里往外冒,一缕一缕。
灭完火,他把七具尸首拖到村外,挖了个坑,并排埋了。
断腿的男人还坐在墙根。他朝韩沐相拱了拱手,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恩公,多谢。
韩沐相摇了摇头,问:他们常来?
头一回。男人吐掉柴棍,喘着气说,以前路过,只抢粮。这回抢人。壮劳力全带走,一个不留。
南边这一带,还有别的村子遭过?
男人恨声说,黑松岭底下的庄子,早被搜过一遍了。逃出来的人说,岭上的池子一口一口起,那帮人抓人的时候,眼睛是绿的。他娘的,这是要把十里八乡都填进去。
韩沐相没说话,往西南方向望了一眼。
沈悦不在他身后。
他找了一圈。她在村口,蹲在地上。
她面前站着一个孩子。
五六岁的样子。衣裳扯烂了一只袖子,露出来的胳膊上有几道红痕。脸上全是灰,眼泪在灰里冲出两道白印子。可他不哭。他就那么站着,两手垂在身侧,眼睛直直地看着北边的田埂。
那里,方才还牵走了一串人。
沈悦蹲在他面前,仰着脸跟他说话。说什么,韩沐相听不清。他走过去。
走近了,才听见她在说:
没事了。没事了。
孩子不动,也不看她。
沈悦把水囊递过去。孩子不接。她拔开塞子,凑到他嘴边。水顺着孩子的下巴流下来,流进脖子。他不喝。
她把水囊收起来,又摸出一块干粮,掰成小块,递到孩子嘴边。
吃一点。她说,吃饱了,才有力气等你爹娘回来。
孩子盯着田埂。嘴唇动了动,没张开。
她把干粮塞进他手里。孩子的手垂着,手指头没合拢。干粮块从指缝里掉下去,落在灰土里。
她捡起来,吹了吹灰,放进孩子的衣兜里。
她回头看他。
韩沐相蹲下来,平视那个孩子。孩子的眼珠子这才动了一下,落到他脸上,又移开,回到北边的田埂上。那里空了。只有踩倒的稻茬,和一只跑丢的鞋。
他爹娘被带走了。沈悦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发颤,我给他水,他不喝。跟他说话,他不听。他就这么站着。
韩沐相伸手,把孩子脸上的灰抹了抹。孩子没躲。
能追回来。他说。
沈悦看着他。
韩沐相站起来,朝北边望了一眼。那伙带人的弟子走远了,铜铃声听不见了。可地上有印子。绳子拖出来的印子,乱糟糟的脚印,一路朝南偏西去。
追吗?沈悦问。
那我也去。
韩沐相摇头。
你留下。他说,村子还需要人。你比他大,看着他。
沈悦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她低头看孩子。孩子还是站着,眼睛直直地望着北边。
我看着他。她说,你把人带回来。
韩沐相点了下头。他走之前,把水囊重新装满,又把自己包袱里的干粮全掏出来,放在沈悦脚边。
给村子里的人。
天黑了就进村,别在田埂上。他说,我把人带回来。要是没回,你带他往官道上去,拦车进城。
她点了点头。
他们还会回来吗?沈悦问。
追上了,就回不来。韩沐相说。
她还想问,见他转了身,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身朝田埂走。走出几步,他回头望了一眼。
沈悦蹲在孩子旁边,把水囊塞子重新塞好,放在孩子脚边。她没再说话。孩子站着,她蹲着。两个影子在烧过的田埂上,一长,一短。
他转回头,朝南偏西的方向追下去。
身后的村子越来越小。他没再回头。
印子很新。血点,布条,一条拖断的草绳。草绳上还缠着一缕花白的头发。他蹲下来细看,起身接着走。血点越来越稀,脚印却越来越深,是背了人。他的步子越来越快。
追出五里,脚印乱了。有车辙。一辆牛车。他们上了车,往西南去了。
车辙很沉。车板压出的两道沟,深深地吃进土里。沟沿上蹭下一片布絮,灰布,跟那伙人身上一个色。
官道上别的车辙新旧交在一起。他认着那道最沉的走。风从背后过来,把灰土吹得打旋。天光往下沉,田埂的影子拉长。更远处,山影连成一片。黑松岭在那个方向。看不见,可路往那边去。
天还早。
他把账理了理。押人的牛车走不快。进了岭,人就没了。得赶在进岭之前,把人截下来。
血傀门。七口血池。一百多间傀房。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袖子底下,安安静静。
黑松岭的账,他先去收一收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