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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血傀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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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村子的时候,天刚擦黑。他回头望过一眼。村口的老柳树下,两个影子并在一处,一个站着,一个蹲着。他转回头,没再停。

田埂窄,两边的稻茬挂着裤脚,沙沙响。他走得急,鞋底带起的土,一小撮一小撮往后飞。

天全黑下来的时候,他听见了牛车的声。

吱呀,吱呀。木轴没上油,一声压着一声,从前面那片林子后面绕过来。车辙很深,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放轻了步子,顺着辙印摸过去。

月亮还没起来。天上有几颗星子,冷得发白。夜风从田里过,稻茬沙沙地响,一阵接一阵。他走得不快,鞋底压着田埂,一声不出。

这半宿,他追着印子走。

车辙忽深忽浅,深的是上坡,浅的是下坡。路上捡到过一只鞋,小孩子的,鞋头磨穿了。他拎起来看了看,又放回路边。路过一片矮林子,车辙旁边有一堆新灰,是那伙人歇过脚。灰还温着。

他离村子越来越远。村子在身后,小得只剩个影。他知道她在那里。那孩子也在。两个人在村口,一个站着,一个蹲着。

牛车停在路弯处的歪脖子槐树底下。拉车的黄牛卧着,嘴角挂着白沫,肚子一起一伏。三个血傀门弟子坐在车板上,两个打盹,一个蹲在车尾撒尿。车上的人被绳子串成一串,一个挨一个,头垂着,偶尔有人抽噎一下,声音哑得听不出是哭。

韩沐相从树影里走出来。

打盹的两个连眼都没睁全。撒尿的那个最先看见他,手一抖,尿了一半,提裤子去摸腰间的刀。韩沐相到了车前。铜铃响了一声,就哑了。三下。两个栽在车板底下,再没起来。第三个瘫在车辕旁边,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别,别杀我。他往后挪,我说,我都说。

韩沐相蹲下来,平视他。

今晚岭上开池!那人抢着说,执事都回山了,门主亲自押阵!我们仨是送人的,送完这车,岭门就关了!

开池。韩沐相重复了一遍。

那人点头如捣蒜,一个月一次,今晚正日子。血傀出池,门主挑货。这车人是赶上趟的。

好汉。他见韩沐相不说话,又往车边挪了挪,你问的我都答了。放我走,我出了这一带就还俗。种地去,再也不干这个了。

韩沐相站起身。

那人脸上的喜色才浮起来半寸,就僵住了。

韩沐相抬手。铜铃没再响。

黄牛卧着,尾巴扫着地,接着嚼。

车上的人醒过来,先是缩,后是抖。一个老汉眯着眼看了他半天,忽然哭出来:好汉!好汉饶命!

回村的路认识吗?

认识!认识!

韩沐相把串绳解开。十几个村民从车上下来,腿是软的,站不住,互相搀着。有个妇人一下车就瘫坐在地上,两只手在泥里抓。有个半大的孩子蜷在车角不动,他娘拉他,拉不动。老汉一个个拍过去,拍背,拍脸,把人拍活过来。

韩沐相扫了一眼空车板。

绳子堆里,空着两副。

车上少了两个。他说。

老汉回过头,脸上的喜色没了。

那两口子。他嗓子发干,半道上,被执事先带走了。女娃娃她娘不肯放手,抓着孩子哭。执事一鞭子下去,人就一起带走了。

带到哪了?

进岭了。老汉朝西南方向指了指,执事的人,骑马。那两口子是夜里子时前押进去的。我们走不动,才落在后头。

韩沐相朝西南望了一眼。天边黑沉沉的一线,是山。黑松岭。

走吧。他说。

村民互相搀着下了路,往北去了。老汉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把脚上那双草鞋脱下来,塞进韩沐相手里。

家里新编的,没沾过土。他说,好汉路上穿。

没等韩沐相说话,他鞠了一躬,光着脚追人群去了。

韩沐相低头看手里的草鞋。鞋底是新的,鞋头编得密实。他拎着鞋带比了比,穿不上,小了一号。他把草鞋挂在后腰上,起身朝西南走。

越往南,路越窄。官道拐了个弯,变成了土路。土路又变成了踩出来的小径。两边的树密起来,松树多,针叶黑压压的。他停下来喝过一次水。水囊里的水凉了,喝下去,胃里发沉。

过一道浅溪,水没到脚踝。溪底的石头滑,他一步步蹚过去,鞋袜全湿了。上了岸,他把水拧了拧,接着走。湿鞋踩在土上,一步一个印。

回头看了一眼。西南的天边,山影比方才近了一线。方向没错。

风从岭上下来,夹着一股味。

血的味,铁锈的味。还有别的。他说不上来,是血放得太久,泡在什么水里沤出来的味。这味是活的,一丝一丝往鼻子里钻。

黑松岭到了。

他停在岭下三里处,放出神识。

二十里,绰绰有余。

神识爬上山,沿着岭脊铺开。他看见了。

岭上灯火通明。松明火把插在山道两边,从山门一直插到岭顶。铜铃声响成一片,不是乱响,是一声接一声,顺着山路往上传,报讯似的。挑着担子的弟子排成队往上走,担子两头挂着木桶,桶里晃荡的是红的。执事房前,几个穿黑衣的正在点人,点一个,往名册上勾一笔。

今晚是要开池。

七口血池。岭上最高处,七口池子围成一圈。池子里是黑的,黑里泛着红。池水不是水,浓得发黏,上面浮着一层膜。风过池面,膜都不起皱。有几口池子里,有东西在动。人形的,从池沿往上爬,爬到一半,又滑下去。爬上去,滑下来。爬上去,滑下来。那个动作一遍一遍,没停过。池子边上站着两个活人,手里拿着长杆,谁爬得高了,一杆子捅回去。

池子南边有座石台。两个弟子抬着木桶从傀房的方向过来,走到池边,把桶里的东西往池子里倒。红的。一桶接一桶。倒空了,池面上鼓起来几个泡,又瘪下去。

池子北边最高处,有一座黑楼。石头垒的,两层,窗子里亮着灯。门口站着一排人,腰间刀明晃晃的。

傀房。一百多间,贴着岭坡,一排一排,是圈牲口的排法。门都关着,门上贴着黄符。有窗的都钉死了。有的房里站着人,直挺挺的,不动。墙根下扔着车架子、烂筐、磨盘,一层灰。几只夜鸟落在房顶上,又飞走,不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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