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血傀门(2/2)
地牢。在山腹里,掏出来的。铁栅栏后面挤着人。老人,妇人,半大的孩子。他数不清,只觉得挤。人挤人的地方,连哭声都是闷的。最里头的角落,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一下一下拍着背,嘴里哼着什么。听不见。拍背的动作,一遍一遍,没停。
栅栏边上一对年轻夫妇挨着坐。女的头发散着,怀里攥着一只小鞋,鞋头磨穿了。男的把半块饼掰成两半,大半塞进她手里。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挨着。
他多看了两眼,记下了那个位置。子时前押进去的,该就是这两个。那只鞋,他在田埂上见过。是不是,得进去才知道。
他看见了那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黑短打,腰间也挂铜铃。他端着个豁了口的碗,蹲在地牢的铁栅栏前。碗里是两个窝头。他把窝头掰碎,一点一点塞进栅栏缝里。栅栏里伸出一只小手,抓住窝头,缩回去了。
年轻人左右看了看,走了。
韩沐相把神识收了回来。
他睁开眼。额角有汗,被风一吹,凉得发紧。两夜没睡,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他抓了把土,搓了搓手指,接着看。
这一次,他用的是破妄之眼。
岭上的灵力纹路在他眼里展开。七口血池,是一套阵。池子是阵眼,血是引子。阵的走法,他看了半盏茶的工夫,眉头皱起来。
这阵,布得太好了。
好得不该在这个地方。一伙盘踞山岭三十年的邪修,抢粮食抓壮丁,门主不过金丹中期。这种人手底下的阵,该是乱的、糙的、东拼西凑的。可这阵不是。七口池子的位置、血线的走向、引子埋的深浅,处处都是算计。留了生门,也留了死门。池子与池子之间的血线,一根不松,一根不紧。三十年没人动得了这个门,不是没人敢,是这阵不让。
他顺着血线,从第一口池子看到第七口。脑子里把阵拆了一遍。要是他上手,得先断血线,再钉池子。七口池子,七根桩,一根不能偏。偏一寸,血线反噬,动手的人自己填进去。
他把这个疑点记下。
布阵的人是谁,他没问。问了也没人知道。
他闭了闭眼,在心里把这笔账过了一遍。门主金丹中期,他没放在眼里。难的是那座阵。七口池子连血线,牵一发动全身。再加上今晚开池,池子正是最活的时候。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赶上这个日子。
也好。
池子最活的时候,血煞全聚在池里。这时候动手,能一并绞了。省得日后再一口一口补。
子时将近。月亮爬上来了,把岭照得半明半暗。就着月光动手,摸黑拆阵,血线看得最清。
动手前的夜,他睡不着。
他在岭下一片乱石堆里坐下来。摸出怀里的阵盘。半旧的,边角磨圆了。这块阵盘跟了他很多年,不是他的,是她擦过的那块。指腹沿着阵盘的纹路走,一圈,一圈。
几天前,他在山脚给她画过一个防御阵。圈十步,风进不来。那种阵简单,几块灵石的事。他画了半个时辰,她就在旁边蹲了半个时辰,问东问西。问到最后,他不答了,她就自己猜。
他这双手,二十年画过多少种阵。杀阵,困阵,迷阵,探阵。画的都是对外的。画一道,封一道,挡一道,杀一道。
有一种阵,他二十年没画过了。
守家的。
学阵的第一课,就是这种。门槛底下压阵眼,墙根埋灵石,夜里阵光亮起来,把一院子的人都罩在里面。这种阵不杀人。它只做一件事:让里面的人,好好睡觉。
后来他给别人画过。茶馆,驿站,不认识的院子。收了钱,画完就走。他知道,那不是画给他们的。
他是画给一个早不在了的地方。
画第一课的时候,家里还有枣树。枣花落下来,能把阵纹盖住一半。豆角在架子上爬,风一过,满院子都是那个味。他画一笔,要拨开枣花看半天,怕画歪了。一画就是一下午,画完的时候,天边的云都是红的。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等把门立起来,他要画一个这样的阵。把山圈进来,把沈悦放进去,把该来的、愿意来的、走不动的人,都拢上山。阵眼压在自己的命上。阵在,人在。阵破了,他人先死。
立门和建家,在他这里,从来都是一件事。
月亮升到岭脊上的时候,他朝北看了一眼。
山的那边,雾的那边,有座村子。她在那儿,带着那个不哭的孩子。他感应了一下,轻轻的,还在。隔着山,隔着雾,那一点感应稳稳地亮着。
夜里她怕不怕。他不在,村子是半塌的,火是他压灭的。她带着个不哭的孩子,睡在谁家屋檐下。天亮了她会不会又坐在村口等。
会。
等把门立起来,画好守家的阵,就再也不用等了。
他站起来,把阵盘收进怀里。夜雾从岭上漫下来,把黑松岭的轮廓浸得发灰。松树一根一根,黑得发沉。
今晚开池。
他把七根阵桩从袖子里倒出来,排在膝前,一根一根擦。桩身半尺长,黑沉沉的,桩头刻着五色纹。擦到第三根,他的动作慢了。这根桩跟了他很多年,桩纹里渗着旧色,洗不掉。他把它擦干净,放回袖子里。七根桩,一根一个坑,他都记着。
夜里又温养过一遍,桩头是热的。
他把草鞋解下来,系在腰带上,打了个死结。
他朝岭上走。雾在脚下散开,又合上。没有路,他挑着松树的间隙走。松针厚的地方,一脚下去陷半寸,软得发虚。腐叶的气味从脚底翻上来,混着那股血的味。
走了几十步,身后没了路。
半山腰有暗哨。两个弟子靠着树,抱着刀打盹。月光从松枝缝里漏下来,照见两张脸。韩沐相贴着树过去。先到的那个,颈侧挨了一下,滑到树底下。另一个眼刚睁开,喉咙上一凉,没喊出来。他把两具身子拖进灌木丛,用松针盖了盖,接着往上。
山门到了。
两根黑石柱,一扇铁门,门楣上挂着块匾。雾里看不清字。门两边点着火盆,火苗舔着雾,烧得噗噗响。门大开着。今夜开池,一担一担的货正往门里送。
他没有走门。人太多。绕到西坡,贴着一处阵壁站定。破妄之眼里,阵线在土墙后头亮着,一道一道。他抬手,指节在虚处点了三下。一道阵线暗下去,裂开一条缝。侧身进去,反手把缝合上。
岭里比岭下亮。火把从山门一路插到岭顶,把黑松的树皮照得发红。抬桶的弟子从他面前过,吭哧吭哧往上走,没人看他。他走在影子里,顺着山道往上。
头顶上,铜铃响成一片,一声接一声,往上传。
他绕过一队抬桶的,在路边的松影里停了一下。手探进袖子,七根阵桩贴着胳膊,还是热的。
再往上,就是那七口池子。
岭上,有铜铃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