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刻新桩(2/2)
不碍事。
她没再说话。过一会儿,很轻的脚步声过来,把水囊又灌了一回,搁回他手边。水还是温的。
后半夜,她醒了,看他还在刻。她从火堆里抽了根没烧透的松枝,在脚边的泥地上画。画一笔,抬头看石料上的纹,再低头画一笔。画得歪歪扭扭,深浅不一。
韩沐相瞥了一眼。
画歪了。
她把松枝一扔,另起一片泥地,重画。画一笔,抬头看一眼,再画。画完,抬头看他。
他看了一眼。
像了。
她笑起来,把松枝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又接着画。
画累了,她就干别的。水囊空了,她摸黑去溪边打水。回来的时候,把他脚边的几块废石料捡到一边,码成整齐的一排。又把他搁下的第一根桩拿起来,学他的样子,对着火光看。瞅了半天,瞅不出名堂,又轻轻放下。
这桩有多重?她问。
半斤。
这么轻?
桩不在重,在纹。
她似懂非懂,哦了一声。
天亮前,七根新桩刻完了。
七根桩排成一排,青色的桩身,纹路隐在石里。火光照过去,隐隐的,像有水在底下流。废桩在火堆边上躺了一夜,黑纹里还泛着红,烧透了,冷在灰里。
他把新桩一根一根拿起来掂。分量对。温度对。这根桩,认识他的手。
第二天,他把七根桩钉进了岭上七处。
钉桩用不上一天。
山门后那桩,钉在两根黑石柱夹着的土里。土硬,他用手掌拍,一下,两下,桩没进土里,只露个青头。
岭顶那桩,钉在石台边上,一口空池子原来的位置上。旧阵眼上立新桩。他蹲在那里,把池边的浮土扫开,桩按下去,土盖回来,拍平。从这往下看,七条山道像七条灰线,从岭顶散出去,散进雾里。
东西两坡,各一桩。东坡朝阳,桩旁的松树长得直。西坡背阴,雾重,桩钉下去,一转身就找不见,他折了根树枝插在旁边做了记号。
北坡两桩,隔着几十丈,一高一低。低的那根钉在溪涧上头,水声盖着,不细看看不见。高的那根钉在崖边,风大,他把土拍得最实。
最后那桩,钉在黑楼正中的地底下。坑挖到三尺深,桩竖进去,他跳下坑,用手把土一层一层填回,填得和原来一样平。站远了看,黑楼还是塌的那副样子,谁也不知道地底下多了根桩。
每钉一桩,他都要蹲下来,把桩周围的土拍实,像种树。
沈悦提着水囊跟了一路。他蹲下,她就在旁边递水。他摆手,她就看,看桩顶留在土面上的一个青点,光秃秃的。
它会发芽吗?她问。
他蹲在地上,抬头看她。
阵桩不会发芽。
我知道。她撇了撇嘴,我开玩笑的。
他接着拍土。她在旁边笑,笑出了声,笑声顺着山坡滚下去,撞在松树上,散在雾里。
最后一桩入土,他走回山门前,蹲下来,右手按在地上。
墨色从指尖渗进去,顺着地下的纹路往外走。一条,两条,七条。七条线在土里爬,爬过山道,爬过废墟,爬到七根桩上。桩身一根一根亮起来。
最后一条线,从地里回到他手上。
他把手抬起来。线没断,跟着他的手,一路亮到手腕,没进袖子里。
沈悦站在他身后,看得眼睛发亮。她张了张嘴,没说话,只盯着那道光看。光在他手腕上一闪,缩进袖口,地里却还有一条淡淡的青痕,从山门前一直通到岭顶,像一条新开出来的路。
山里的东西先有反应。松林里,鸟扑棱棱地飞起来一片,绕着岭顶转圈,不敢落。半山腰的雾往两边让,让出一条缝,缝里透下去,能看见山门的石牌。风停了。满山的松针都不响。
沈悦大气不敢出。
这就算,立了?她小声问。
还差一样。
他在山道口的乱石堆里挑了块石头。方不方,圆不圆。沈悦也帮着挑,把石头翻过来看,敲一敲,听个响。
这块好。她拍着一块青石头,它自己就站得稳。
他看了看,没要,选了另一块。她不服气,凑过来看。
我挑的那块哪儿不好?
纹是横的。他说,立起来吃不住风。
那你的这块呢?
竖纹。
她蹲下去,把两块石头比了又比,也没看出横竖,悻悻地站起来。
石头搬到黑石柱边上,栽进土里,栽得深。他扶着,她往坑里填土,填一层,踩一脚,填一层,踩一脚。
扶稳了?
稳了。
他蹲在石牌前,手指在石面上走。三个字,一笔一划,刻得深。
墨。渊。门。
刻完,他把石面上的灰吹了吹。
沈悦蹲在一边,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摸到字最后一笔,她的手停住了,停了好一会儿。
我认得。她说,这三个字,我认得。
韩沐相站起来,退后两步,看。
两根黑石柱,一块青石牌。字是新刻的,刻痕里还带着石头的潮气。柱子上旧日的纹路深一道浅一道,从底下爬上来,爬到新刻的字旁边,停住了。
这阵,以后听谁的?她问。
听我的。
那你不在山上呢?
阵还在。闯进来的,出不去。
她望着岭顶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只是把布包往肩上拢了拢。
入夜,岭上的阵第一次亮起来。
阵光从地里浮出来,极淡的青色,贴着山道,贴着树根,把整座岭罩在底下。雾在阵光里散不开,聚在半山腰,把山门以下都淹了。岭顶的桩亮着,北坡的桩亮着,七点亮光在夜里排开,一颗一颗,像地里长出来的星子。
沈悦站在山门前,回头看。山下黑沉沉的,只有这条路亮着。
她看了很久,小声说:
真好看。
她数着岭上的亮点,数到七,又数一遍,还是七。
数什么呢。他说。
数桩。她说,怕少了。
韩沐相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山上只有他们两个。
山风从岭上下来,把山门前她白天画的那片泥地吹得平了。画的阵纹没了,只剩半截松枝插在土里。她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头,朝门里走。
明天我还画。她说。
火堆的光从山门里漏出来,一明一暗。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山门。新阵在他们身后合上,青色的光漫过石牌,漫过墨渊门三个字,漫下山道,一路铺出去。
很远的地方,官道上,有夜行的车马声,从北边过来,又往南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