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立门(2/2)
来的就是来人。韩沐相说,好与坏,进门才知道。
她琢磨着这句话,把松枝在手里转了两圈。
那我这个师姐,是不是该管门口?她说,来的人,我先看,看好了再放进来。
你看得准?
我看人可准了。她说,村口的大娘,我一瞧就知道她会给粥。过溪那个后生,我一瞧就知道他种地是把好手。
那今天这三个呢?
她卡住了,想了半天,说:
他们走路的样,我是看出来了。就是没来得及跟你说。
韩沐相没说话,嘴角动了动。
真的。她急了,我一看他们甩胳膊,就知道不是好人。
信你。他说。
黄昏,官道上停了一辆车。
车边站着个人,灰衣,官靴,瘦高。他朝山门的方向望了半炷香,从怀里掏出个本子,记了几笔,又望一眼岭上。岭上的阵纹在暮色里隐隐发亮,像山睁着一只淡青色的眼。他合上本子,上车。车夫扬鞭,鞭声在暮色里脆脆地响了一声,传出很远。
韩沐相在黑楼前劈木头。斧头顿了一下,朝官道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劈。
入夜,山门外跪了一个人。
沈悦先听见的。她正在门里烧水,听见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响。她开了一道门缝,往外看,又飞快地缩回来,跑去找韩沐相。
外头,她压着嗓子,跪了个人。
韩沐相放下手里的阵盘,走出去。
山门外,石板地上,跪着个半大的孩子。
十五六岁,瘦得厉害,衣服破得一条一条。他脸冲着石牌,跪得笔直。膝盖底下的石板上,有几滴暗红,渗进了石缝里。
韩沐相走到他面前。
起来。他说。
孩子没起。他抬起头。火光从山门里漏出来,照在他脸上。脸上全是灰,一道一道,是哭过又抹干的印子。眼睛亮得吓人。
我就是那天早上,在山上见过的。他说。
韩沐相看着他。
哪天。
围山那天。孩子说,天没亮透。一百多号人围你。我缩在草里,脸埋着,不敢哭。你从我旁边走过去。黑色的甲,五色的光。晨光照上去,都被你吃掉了。
他说得很急,一句赶一句,像憋了很久。
后来他们散了,我跟着人跑。跑出山,又听说你屠了血傀门。我一路往这边找。找了四天。昨儿夜里摸黑上的山道,看见这块碑,借月光认了半天,认出一个门字。就知道是这儿了。
你要什么。
我想学。孩子把额头贴到石板上,磕了一下,我想学你那样。我也想有那种甲。
你家里人呢?
没有。孩子说,我七岁就跟着散修堆走。大爷们教我认字,教我走路别挡道。灵根也是大爷们看出来的。他们说我杂灵根,练气都费劲,更别说筑基。没人收我。我在他们那儿,就是个跑腿的。
路上四天,怎么过来的。
要饭。孩子说,帮人扛包。有一回给人赶车,赶了一宿,挣了两个铜板,买了半个饼。他顿了顿,饼没吃完,剩的那半,我现在还揣着。
韩沐相看着火。火苗矮了一截。
我有灵根。孩子急急地说,杂灵根。散修堆里的大爷说,杂灵根一辈子练不出头。我不信。那天我看你走过去,我就想,练不出头的人,不是这样走路的。
夜风从山道上过。孩子跪着,背绷得直直的,像一根插进石板缝里的木桩。
起来。韩沐相又说。
孩子慢慢抬起头。
门里有规矩。韩沐相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
韩沐相转身进门。走了两步,停下来。
进来。
孩子爬起来。腿跪麻了,他踉跄了一下,扶住石牌才站稳。站稳了,又直起身,跟在韩沐相后面,进了山门。
门里,沈悦站在火堆边。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是谁?她问。
投门的。
孩子看见沈悦,站住了,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喊师姐。韩沐相说。
师姐。孩子喊了一声。
沈悦愣住了。她看了韩沐相一眼,又看孩子。过了一会儿,她直了直腰,学着大人的样子,点了点头。
她说,以后,我照应你。
孩子又鞠了一躬,鞠得差点栽进火堆里。沈悦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胳膊细得硌手。
你几天没吃东西了?她问。
孩子支吾着,没答。
坐下。沈悦说,我给你盛粥。
她把人按在火堆边,从锅里盛了一碗粥。粥稠,是她中午熬的,又热了一遍。孩子捧着碗,先没吃,抬头看韩沐相。
韩沐相在对面坐下,往火里添了根柴。
孩子埋下头,三口喝掉半碗。喝得太急,呛住了,咳得满脸通红。沈悦给他拍背,拍得轻轻的。
慢点。她说,锅里有。
夜里安排睡处。黑楼没塌的那半边,收拾出一间,沈悦住。孩子睡外间的草席上。他躺下去,眼睛还睁着,望着房梁,望了很久。
门里有什么规矩?他小声问。
韩沐相在门口,往火堆里添柴。
三条。他说,不欺凡人,不害同门,见阵不跑。
孩子把这三条念了一遍,又一遍。
记住了?
记住了。
孩子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呼吸沉下去,睡得死沉,四天的觉一次补回来似的。
沈悦在里间探出头,看了看,又缩回去。
过一会儿,她又出来,轻手轻脚走到韩沐相旁边,挨着坐下。
他喊我师姐了。她小声说,像在确认。
不是我自己封的。她说,是有人喊的。
有名分了?
有名分了。她笑起来,火光把她的脸映得亮亮的,墨渊门大师姐。比说书里的还威风。
韩沐相往火里添了根柴。
睡吧。他说,明天你有的忙。
忙什么?
管门口。
她眼睛亮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那我睡了。她走到里间门口,又回头,门口归我管,说定了。
说定了。
她进去睡了。
火光在三个人脸上跳。山门外的石牌立着,新刻的字在夜里泛着青光。岭上的阵一圈一圈地亮,七根桩隔着雾,远远近近,像七盏灯。
夜深了。岭上的灯,亮了一夜。
山上,开始有住人的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