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不回头(1/2)
立门第十一天,雾比往常重。
韩沐相在门里给一块阵盘收尾。指尖的光在盘面上走,到收口的地方慢下来。这块盘不赶时候,他刻得缓,光跟着气走,气跟着呼吸。神识铺在山道上,从山门一路铺下去。山道上有风,有露水,有上山砍柴的人把柴刀在石头上磨了两下。雾把什么都泡得软塌塌的。
忽然,山道北边,三个小气息上了路。
很小。轻得像是雾托着走。走一阵,停一阵。最小的那个停得最多,有两次干脆蹲下去,前头的大孩子折回来,把她背上,背一段,放下来,接着走。到了溪涧边上,三个气息停了半炷香。再上路的时候,脚步比先前快了些,是喝饱了水的样子。三个气息沿着山道一路往南,不拐弯,也不往两边去。
他的手没停。光在盘面上绕完最后半圈,收进刻痕里。
沈悦从门口跑进来。她今早没画阵纹,蹲在石牌边上数蚂蚁。数了三遍,第三遍又乱了。数到哪儿了没人知道,她站起来,朝门里喊。
哥哥!山下来人了!
知道。
三个!她比划,这么高,这么高,这么高。一个比一个小。
最小的,就到我腰。
韩沐相把阵盘搁在膝上,没动。
门口归你管。他说。
我知道!沈悦掉头跑出去。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衣襟前襟扯了扯,扯平,才挺着腰走出去。她走路的架势,像是要去断案。
三个孩子从雾里走出来。
走在前头的七八岁,瘦,颧骨支棱着。他一只手牵着个更小的女娃,牵得紧,指节发白。那女娃四五岁的样子,走两步,仰起脸看一眼山门,又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后头跟着个高半头的女娃,头发乱糟糟地挽着,胳膊上几道旧伤结了痂,背上背一个旧药篓,篓子比她人小不了多少。篓口拴着根绳,绳头被揪得毛了。
三个人的衣裳都大。袖口卷了三折,还是拖下来。鞋底磨得薄,露着脚后跟,脚面上全是泥。走了半天山路,泥点子甩到膝盖。小安的右鞋张了嘴,用草绳拦腰绑着。药篓里有几把草,蔫了,是路上随手薅的。
他们走到石牌外头,站住了。
阵光从地里浮起来。
极淡的青色,贴着山道,从石牌底下往外漫,漫到三个孩子的脚边。光贴上去,绕了半圈。
韩沐相在门里看着。
这阵是他自己刻的。桩认他的手,线听他的。他不让动,阵就不动。光在孩子们的脚边停着,不近身,也不退开,像在认。
前头的孩子没躲。他两条腿绷着,膝盖发僵,把身后的小女娃往自己这边拽,拽得急。小女娃的脸埋进他后背,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探出半张脸,眼睛睁得圆圆的。背药篓的女娃退后半步,又站回来,把药篓往地上一墩,叉起腰。她叉腰的胳膊细得像根柴,手在抖。她等那光沉回地里,才吐出一句:
还认人呢?
光绕完一圈,沉下去。山道上又只剩雾。
韩沐相认出了前头的孩子。
十天前,血傀门的地牢前。这孩子攥过他的衣角,把一只小手放进陈九摊开的手里,不哭,也不说话。下山那一路,他走在队伍中间,有两次从妇人的背上望过来。
望的是他。
还有那句话。陈九哥说,出山往北走,别回头。
往北。别回头。
孩子把话记着了,人却站在了南边的山门外。
陈九埋在半坡上。背阴,面朝南。没有碑,土包前头插着根松枝。他埋的人面朝南,朝的是山下。这孩子从北边来,走的是陈九叫他走的反方向。
雾从石牌边上过。三个孩子站在雾里,一个看光,一个看门,一个只看他。
沈悦走到石牌前。她先上下打量三个孩子,打量得仔细,才开口。
你们打哪来?
北边村子。背药篓的女娃说。说完,眼睛往沈悦脸上溜了一下,见沈悦没沉脸,才把下巴抬起来:你是这山上的?
我是管这门口的。沈悦说,你们上黑松岭干什么?
没处去。女娃说,走到哪算哪。她说着,声音轻下去,眼睛看着自己的鞋。
没处去?沈悦往前探了探身,家里大人呢?
女娃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前头的孩子开了口。他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没大人。
那你们晚上睡哪?
哪都能睡。青禾耸了耸肩。
沈悦又打量他们一遍,忽然问:你们知不知道,外头怎么说这山?
背药篓的女娃把下巴一抬,抬得更高:说这山上的人,吃小孩心。夜里谁家孩子不睡,就吓唬他,黑甲人来了。
说到最后三个字,她的声音低下去。小安把脸埋进小砚后背。小砚反手攥住小安的手,攥得很紧。
她的下巴还抬着,眼睛直直地盯着沈悦:我们就来看看,你们吃不吃呗。
沈悦被噎了一下。她回头朝门里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把腰挺直了。
她拉长了声音,专吃胆大的。你们三个,够吃半个月。
女娃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那正好。我们仨,混个热闹。
小女娃把脸又往前头的孩子身后藏了藏。那孩子把她挡严实了,抬头看沈悦:她说笑的。我们知道。声音小,怕人听不见,又怕人听见。
你们知道?沈悦问。
放我们下山的人,小砚说,不是吃人的。
沈悦盯着三个孩子看。看了一会儿,她蹲下来,跟前头的孩子平齐。
你叫什么?
孩子抬头看她一眼,又往门里望了望,说:小砚。砚台的砚。
砚台的砚。沈悦念了一遍,这名字好。谁起的?
我爹。孩子说,我爹是刻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看的是自己脚尖前头那一小片泥地。
沈悦顿了顿,没往下问。她转向背药篓的女娃:你呢?
青禾。青草的青,禾苗的禾。
这名也好。
我娘起的。青禾说。说完这句,她的声音轻下去,轻得像是换了一个人:她不在了。
沈悦站起来,走到小女娃面前,蹲下。
你呢?你叫什么?
小女娃没应。她往后缩,缩到小砚身后,只露一只眼睛。
她叫小安。青禾说,平安的安。她看了小安一眼,小安把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又缩了回去。
小安。沈悦叫了一声。
小安把脸埋进小砚的衣摆里,两只手攥着人家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她的肩膀一抽一抽,没有声音,眼泪把衣摆洇湿了一小片。
她不爱说话。青禾说,哭也哭不出声。
沈悦抬头看门里。韩沐相还坐在老地方,阵盘搁在膝上。他低着头,指尖在盘面上走,走得慢。她看不见他的脸。
石生从伙房出来了。
他手里捧着个油纸包,包着半个饼。那饼他揣了十来天,揣得跟石头一样硬。他走到石牌前,把油纸打开,饼托在掌心里,蹲下去。
他说。
三个孩子都看那饼。青禾把脸别开,喉咙动了一下。小安从衣摆后头露出脸来,眼睛钉在饼上。
小砚没看饼。他先看石生的脸,看那脸上没有别的意思,才低下头,看他的手。那手是干的,指缝里还沾着劈柴的木屑。
他伸手,把饼接过来。接得很慢,像怕饼会烫。
然后他掰了。
饼硬,掰起来费劲。他把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小安。小安接过去,没吃,两只小手捧着。剩下小的一半,他推回石生手里,推得轻。
给你。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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