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不回头（2/2）

石生低头看手里的饼，又抬头看那孩子。

我吃过了。

你手心有汗。小砚说，我饿的时候，手心也冒汗。

石生不说话了。他把那半块饼收进油纸，折起来，塞进小砚手里。

拿着。他说，我屋里还有。

小砚还要推。石生站起来，退后两步，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我给的，就是你的。

话说完，他的脸先红了，红到脖子根。他回头看门里，韩沐相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

青禾在旁边笑了一声：喂，你脸红什么。话是你说的，又不是偷的。

石生结巴，

你什么你。青禾说，这饼我们吃了。谢了。

她一把抓过小砚手里的油纸包，动作凶得很，撕开，掰下一小块，先塞进小安嘴里。小安嚼了两下，眼睛弯起来。咽下去，又仰起脸，张着嘴等。青禾掰了一块大的，塞进去。又掰一块，往小砚嘴里塞。最后才把剩的塞进自己嘴里。

她吃得凶，腮帮子鼓着，说话还不停：我们就在这儿睡一觉。天亮就走。

沈悦走过来，看了看她鼓着的腮帮子。

吃都吃了，说这个。

我们不是讨饭的！青禾喊出来。她的下巴抬起来，眼睛瞪着沈悦，瞪着瞪着，声音小下去：我们，有地方去。

沈悦回看她：那你们去哪儿？

青禾不说话了。她把药篓往上颠了颠，别过脸去。颠那一下，胳膊抖了抖，药篓里掉出两根蔫草。

山道上过路的人站住了。

一个砍柴的汉子，柴担还没离肩，站在雾里瞅了半天。他先看三个孩子，再看山门，最后看石牌上的字。

姑娘，他朝沈悦喊，这仨娃，阵咋没拦？

阵认得他们。沈悦说。

阵还能认人？

那当然。沈悦把下巴一抬，墨渊门的阵，长眼睛。好人来了，它让路。坏人来了，哼。

她哼的那一声很有气势。砍柴的汉子愣了愣，又没全信，探头朝门里望。望见门里坐着个人，正低头摆弄一块阵盘，他缩了缩脖子，把柴担换个肩，下山去了。

下山别瞎说。沈悦冲他背影喊。

不瞎说！汉子应声，人已经拐过弯。声音从雾里传回来：我一个字不说！

沈悦转过身，很满意。石生小声说：师姐，他肯定说。

说就说。沈悦说，正好，让人知道咱们阵长眼睛。

天擦黑，三个孩子没走。

他们退到山道边上，找了棵松树，在树根底下蹲成一排。小安靠在小砚身上，眼皮打架，头一点一点。青禾把路上捡的松枝拢到一处，拢成个小堆，没点火。她一边拢，一边把从小安头发上揪下来的几根草屑扔进雾里。小砚不看她，折了根松枝，掰成一段一段，码在脚边，码得整整齐齐。他望着门里升起来的炊烟，望了很久。

山风起来了。雾横着走。林子里不知响了一声什么，小安缩了缩，整个人往小砚胳膊底下钻。小砚把她搂紧了，朝黑处看。他自己也怕，眼睛一眨不眨，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拍她的背：没事。

青禾把药篓解下来，垫在小安后腰底下，让她半靠着。她自己坐在上风口，把三个人的腿挡在身后。小砚把码好的松枝段又拆开，一根一根排回地上，排成三个并排的小圈。

青禾戳了戳他：你刚才抖什么。

小砚没理她。

我看见了。青禾说，你腿在抖。她蹲过去，凑近了，盯着他的脸看。

没抖。小砚别过脸，声音低低的，

风你个头。青禾伸出一根指头，点了一下他的脑门。

小砚不说话了，把最后一个圈排圆。他的耳朵红着。

小安没睡。她捡了个松塔，翻来翻去地看，看完，悄悄滚进雾里。又捡起一根松枝，在地上划了两道，一道长，一道短。小砚问她：画什么？

小安摇摇头，不画了，从药篓上滑下来一点，睡实了。

石生在伙房里做饭。米下锅，水一瓢一瓢地舀。舀完，他把米袋子口扎上，掂了掂，又解开，抓了一小把米添进去。袋底露了出来。他把袋口再扎上，扎得慢。灶台上还有块姜，干得缩了皮。他拿刀背拍松，扔进锅里。

饭香从门里飘出来。

小安醒了，仰起脸，鼻子抽了两下。青禾把她的头按下去：睡你的。

小安说。

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个字。

青禾的手停在小安头上，停了一会儿，才轻轻拍下去：没出息。一碗饭就把你馋醒了。

她没看门里。眼睛盯着山道尽头的雾，雾一层一层地厚起来。

沈悦走到门边，小声问韩沐相：让他们进来吗？

韩沐相在看门外的三个影子。雾浓起来，三个影子淡得像要散。

天黑了。沈悦说。

韩沐相把阵盘翻了个面。盘面上的刻痕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他的指尖沿着一道纹路摸过去，摸到收口处，停住了。

沈悦站了一会儿，回屋去了。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她走出石牌，走到松树底下，把碗放在树根边上，没说话，转身回来。

三个孩子看那碗水。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雾里散开。

青禾看着那碗水，半晌，说：又是水。

荒山野岭，就这个。沈悦没回头，爱喝不喝。

她走进门里去了。脚步比去的时候慢。

石生走到韩沐相跟前。

门主，他问，怎么弄？

韩沐相站起来，把阵盘收进袖里，朝火边去。火光照着他，把他的影子投到山门外，投到山道边。三个孩子看着那道影子。

石生跟到火边，说：天冷。他停了停，他们那么小。

韩沐相在火边坐下，添了根柴。火跳起来，光从门里漏出去，铺过石牌，铺到松树底下。三个孩子蹲在光边上，谁也不往里挪。

小砚忽然开口。他朝着门里，声音不大，发着抖：

陈九哥说，出山往北走，别回头。我们往北走了。走到村子。村子留不下我们。我们走了，没回头。

说完，他低下头，等门里的动静。

韩沐相添柴的手停了。

火在灶里响。小砚还在说：他让我们别回头。我们就没回头。

说第二遍的时候，他的声音更抖了。小安没醒，手还攥着他的衣角。

一直走到这。青禾接话。她先朝黑处看了一眼，才把下巴抬起来：山门挡路。阵不拦我们。

沈悦从屋里出来，站在门边，看看孩子，又看向韩沐相。

她说。

韩沐相把柴添完，拍了拍手上的灰。

天亮了再说。他说。

入夜，阵光亮起来。

青色的光从地里浮起，从山门往外铺，铺过石牌，铺过山道，一直铺到松树底下，把三个孩子罩在里头。小安睡得沉，光漫到脚边，她缩了缩腿，往小砚怀里钻。小砚半睁着眼，把她的头护进怀里，一下一下，拍她的背。光一涨，他拍背的手就停一下。光落下去，又接着拍。

韩沐相出来过一回。他走到山门前，停了停。三个孩子缩在松树底下，睡成了一堆。青禾的胳膊搭在小安身上，小砚还坐着，半睁着眼，怀里抱着药篓。他没有出声，也没有走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门里。

雾在光外头聚着，聚成一圈白。

树根边上的那碗水还放着。热气早散了，碗口映着一点光，晃了晃，又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