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听漏(1/2)
三天过去,米袋子还是空的。
这三天,门里吃野菜。石生天不亮就出去挖,背半筐回来,沈悦煮成汤,一人一碗。头一天没人说话。第二天青禾说又是这个。第三天谁也没说了。
第四天天不亮,石生就去了溪边。水凉,冰得脚脖子发木。他卷着裤腿,弯着腰,顺着石头缝慢慢摸。摸了半个时辰,摸到一手的滑。头一回抓住,鱼尾巴一甩,从指缝里钻了。第二回学精了,两只手合着兜,兜住一条,不敢松,就这么捧着往岸上放。放到第五条的时候,天白了,裤腿湿到了膝盖。他数了数草茎上的鱼,笑了。
石生从溪边回来,一路滴水。他站在院门口,把手里提着的东西举起来。
青禾头一个看见,哪来的?
溪、溪里的。石生说,昨天下晚我去溪边,看见水里有影子,今天天不亮去摸的。
摸了几条?
五条。
青禾凑过去数。五条小鱼,三指宽的算大的,最小的两指不到,用草茎穿了鳃,还在一张一张地张嘴。
这溪里还有鱼。沈悦说,我洗了这些天的衣裳,怎么没看见。
你在上游洗。石生说,鱼在下游,石头缝里。我去挑水那回看见的。
那你怎么不早去摸?
石生挠挠头。
我怕、怕摸不着,白丢人。
青禾扑哧一声笑了。小砚站在旁边,眼睛盯着那串鱼。小安踮起脚看,什么也不说。
石生把鱼举得更高了,一直举到堂屋门口,胳膊伸得笔直。
门主!今晚吃鱼!
韩沐相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那串鱼,又看了一眼石生湿到膝盖的裤腿。
去把衣裳换了。
石生应得响亮,把鱼往青禾手里一塞,一溜烟去换衣裳了。
早饭还是野菜汤。喝汤的时候,韩沐相问:三天了。听见什么了?
桌上静下来。碗都不动了。
一个一个说。韩沐相把碗放下,小砚。
小砚坐直了。
没听见。
什么也没听见?
夜里躺下,听见外头。风,溪水,屋顶上的夜猫。小砚说,自己的气,听不真。
还有一晚,听见有人从黑楼门口走过去。脚步很轻,到门口停了一下。小砚说,门响了一下,后来就没声了。
韩沐相看了小砚一眼。
小砚抬头,正好撞上,又低下头去。
韩沐相点点头。
青禾。
我听见了!青禾说。
听见什么了?
青禾忽然含糊起来,就咕噜咕噜的。
你听见的是肚子。韩沐相说。
青禾的脸腾地红了。石生端着一碗汤,憋笑憋得碗在抖。
你笑什么!青禾瞪他,你听见什么了?
石生不笑了,结结巴巴。
我、我也听见了。
听见什么?
呼噜声。
你自己的吧。青禾说。
石生的脸涨红了。
我睡着了,我怎么知道!
你打呼噜。韩沐相说。
四个字,石生就愣了。他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我、我打呼噜?
青禾笑得趴在桌上。小砚嘴角动了动。沈悦端着碗,笑出了声。
门主,这三天。沈悦说,我也躺下听了。三个晚上,什么都没有。
你跟他们不同。韩沐相说。
哪不同?
韩沐相端起碗,喝了口汤。小安缩在桌角,韩沐相看过去,小安摇了摇头,头埋得低低的。
听不见,不丢人。韩沐相说,自己的气太轻,外头的声太重。听不见才是寻常。
那还听什么?青禾问。
换个听法。韩沐相站起来,都出来。
院子里的泥地上,那个字还在。三天过去,笔画淡了,边角被露水润开,看着像随时要散。韩沐相走到字边上,站定。
从今天起,别听气。他说,先听自己的身子。
身子怎么听?小砚问。
躺下。听心跳。心跳底下还有声,是血在走。听见血了,再往里听。
血有声音?青禾不信。
韩沐相说,人活着,血就在走。听见血了,再往里,有一道声是漏的。
漏的?小砚问。
身子是漏的。装的气,都从漏的地方走了。找着那道声,就找着漏了。韩沐相说,先听血,再听漏,这是头一关。
他蹲下来,把那字重新描了一遍。手指贴着地走,一笔是一笔。
听三天没听出来。他说,再听三天。
石生忽然把两只手抬起来,捂住了耳朵。
院子里的人都看他。他闭着眼,眉头皱着,像在使劲。过了一会儿,他猛地睁开眼。
听、听见了!他说,咚咚咚的!
那是心跳。韩沐相说。
是心跳!石生激动得声音都高了,我自己身子里头,有个东西在响!
谁身子里头都有。青禾说。
我知道!我是说,头一回听见!
你捂上耳朵,外头的声没了,就能听见里头的。沈悦说,原来这么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韩沐相说,都试试。
青禾把耳朵捂上,听了听,又放下。
我也听见了。她说,可是这跟气有什么关系?
心跳底下是血,血底下才是气。韩沐相说,一层一层往里听。听到底了,就听见漏了。
小安也把耳朵捂上了。她捂得紧,眼睛睁得大大的,像被自己身子里的声音吓了一跳。手放下来,又去抓韩沐相的衣角。
这天上午,石生带着小砚去溪边,说要把鱼先养起来。小砚拎着个破木盆,石生把五条鱼放进盆里,又舀了几瓢水。
你听不见气,鱼你总看得见吧。石生说。
看得见。小砚说。
那你帮我看着鱼,别让猫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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