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听漏(2/2)
小砚蹲在盆边上,看那五条鱼。鱼不大,游得也慢,偶尔一摆尾巴,盆里的水就晃一晃。他看得入神。
鱼吃什么?他问。
虫吧。石生说,溪里的小虫。
明天我去抓。
你抓得着?
抓得着。小砚说。
石生笑,鱼归你喂,喂瘦了我找你。
青禾在院子里择野菜。手上不停,嘴里也不停:这是灰灰菜,拌汤最鲜。这是马齿苋,发酸,凑合。这个不要,苦的,牛都不吃。她边择边往盆里扔,扔得又快又准。择一半,回头看一眼鱼,再择一半,又看一眼。石生说:你想吃就直说。
谁想吃了!青禾说,我是看那鱼瘦,肉少。
瘦也是肉啊。
塞牙缝都不够啊。
那、那今晚你那份给我。
你想得美!
沈悦在边上晒草窝,听他俩斗嘴,笑着摇头。
行了行了。她说,一个看鱼的,一个择菜的。谁也别打鱼的主意。晚上见真章。
韩沐相坐在廊下刻盘。刻刀贴着木面走,木屑一点一点落。他听见院子里这些声音,手里的刀照旧走。
衣角上有个很轻的劲。他低头看,小安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角,仰着脸看他的手。
韩沐相继续刻。刻刀的刃在木面上走,小安的眼睛跟着走。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过了一个多时辰,他放下刻刀,站起来。衣角上的手没松。他迈步,小安跟着。他走一步,她走两步。他放慢了步子。
七根桩子立在山上。他沿着桩子一根一根过去。桩纹里有灵气在走,很缓,像刚化开的雪水。他在第三根桩前蹲下来,衣角上的手松了一下。小安也蹲下来,学他的样子,歪着头瞅那根桩子。她什么也看不出来,就瞅得认真。
跟紧了。他说。
小安没出声。他站起来,那只小手又攥上来。
巡到山门口,他站住了。小安站在他身后,学着他的样子,仰头看那石牌。墨渊门三个字被日头照着,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
认字吗?韩沐相问。
小安摇头。
以后学。
小安还是摇头。韩沐相看她一眼,转身往回走。衣角上的劲又跟上来。
天擦黑,山里的风凉下来。石生抱了一抱松柴回来,院子里升起了火。
火塘是现成的,堆上柴,火就起来了。石生把鱼串在削尖的树枝上,架在火边。鱼皮烤得滋滋响,油星子往下滴,火苗蹿一下。
这是三个孩子进门以后,头一回围住这个火塘。小安挑了个离廊下最近的草垫子坐下。石生添柴,沈悦翻鱼,青禾往火里扔了一把枯枝,火哄地一声高起来,几个人的脸都红了。
门主,您坐这儿。石生把草垫子往火边挪了挪。
韩沐相没坐,站在廊下,手里还拿着刻了一半的盘。
我站会儿。他说。
鱼烤好了。沈悦把最大的那条给了小安。小安两只手捧着,烫,缩手,又去接。
吹一吹。青禾说。
小安鼓起腮帮子吹。鱼尾巴上还沾着炭灰,她吹得太使劲,一口灰呛进鼻子里,咳起来。青禾顺手拍她的背。
急什么呀。青禾说,又没人跟你抢的。
小安不咳了,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青禾把自己那条鱼的鱼肚子撕下来,塞进小安手里。
让你吃就吃!
小安捧着,抬头看青禾。青禾已经转过去,凶巴巴地啃自己剩下的半条。
石生把自己那条的鱼头拧下来,鱼头没肉,他啃得滋滋响。一边啃一边说:
我上回在镇上,听茶棚里说书的讲,仙人一剑能劈开一座山。真的。那说书的说,有个仙人,剑一横,山就两半了。
吹吧。青禾说,剑横着,怎么劈山?
怎么不能?
你比划比划。
石生把鱼头举起来当剑,往下一劈。
就这么劈!
你劈的是鱼头。
几个人都笑了。小砚笑完,很认真地问:那仙人,在哪座山?
石生卡住了,说书的没说。
编的吧。青禾说。
说书的说的,不是我编的!石生急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还不知道?
你自己又没见过。
石生嘴张着,半天憋不出一句。
说书的也没见过。韩沐相在廊下说。
石生挠挠后脑勺。过了一会儿,又小声嘀咕:那说书的,收了两个铜板才讲这一段。我还白听了。
白听你还学不全。青禾说。
下回我带你一块去!
谁跟你去。青禾说,我去了,你连两个铜板都省了。我在门口一听,就知道那仙人该站在哪。
石生说不过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又不是仙人。
我也没说我是。
青禾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鱼差点掉进火里。沈悦把鱼接过去,笑得直抖。
石头哥!沈悦说,你下回听书,听完了再回来说。别说到一半,露馅。
我、我记着!石生说,就是这段子太长了,记不住后头。
那就说前头呗。
前头也记不全。
火塘边的笑声一阵接一阵。小砚笑得露出牙,青禾笑得直拍腿,沈悦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直擦眼角。
小安也在笑。她坐在草垫子上,笑得眼睛弯弯的,嘴张了张,没有声音。
韩沐相看见了。
火光一跳,映在她脸上。她张着嘴,像在笑,又像在喊什么。嘴里空空的。火塘里的柴火劈啪响着。
韩沐相低头继续刻盘。
夜深了,火小下去。石生往火里埋了根粗柴,说明天早上还能有火。青禾说那叫焖火,我娘以前也这样,说完自己先不说话了。沈悦把吃剩的鱼骨头收进一个破碗里。
都去睡。韩沐相说,躺下以后,听心跳。
孩子们往黑楼走。小安走在最后,快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火塘边的韩沐相站在那里,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黑楼的门关上了。
韩沐相又坐了一会儿。火塘里的火红着,火星子往上飘,飘到半空就灭了。
廊下,他手里那半块盘还搁在膝上。刻刀放在一边。
山下,一个砍柴的正弯腰捆柴。夜里山路黑,他捆好一捆,直起身来歇口气。
岭上黑黢黢的,只有几点光。笑声从光底下漏出来,一阵有一阵无,顺着山风飘下来,飘到半山腰就散了。
他听了一会儿,又弯下腰去。
柴刀继续响。山里的风声照旧。
这山静了多少年没人知道,头一回有笑声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