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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第一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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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木盆里的鱼都活着。

五条,还是那五条。小砚每天清晨去溪边,翻石头,抓小虫,抓了就往盆里丢。虫落在水面上,鱼从底下蹿上来,一口一个。他蹲在盆边看,看得入神,太阳晒到后脖颈也不挪。

抓虫也抓出了门道。大石头底下的虫肥,掀石头要轻,猛一掀,虫钻泥。他把石头斜着掀起来,等水清下来,虫影现出来,再下手。手要快,慢了,虫一缩就没了影。头几天他一条也抓不着,如今一早上能抓好几把,指缝里全是黑泥。

有一回青禾从盆边过,往里头啐了一口:就几条虫,看得比谁都紧。

喂瘦了,石头哥找我。小砚说。

他敢。

鱼一天比一天肯游了。最大的那条,背上的鳞片在日头底下闪,青灰色,像一小片磨亮的铁。

这日早饭后,韩沐相把四个人叫到院子里。

听见漏了没有?

没有人接话。小砚摇头。青禾张嘴要说什么,又把嘴闭上。石生看天。小安低着头。

听漏是找漏。韩沐相说,找到漏,才堵得住。

气在身子里走,走到哪儿漏了,那儿就有声。听见了,把气往那儿收,用劲收着。

他顿了顿。

收的时候,身子会痒。像伤口长肉。痒,就是在长。

青禾说,我听见了,就是晚上,肚子响。是不是漏?

饿的。韩沐相说。

那我的漏呢?青禾不服气。

接着听。

还听。青禾小声嘀咕,再听,肚子先响。

堵漏不是堵一次。韩沐相没理她的嘀咕,漏堵上了,还会再漏。天天听,天天堵。头一个月,最难。

要多久才不漏?小砚问。

等它自己长实。韩沐相说,长实了,就不用堵了。那叫不漏。

不漏。小砚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念得很轻。

韩沐相说,守漏诀,听漏,堵漏,不漏。三关。

四个孩子把这三个词各自记在心里。小安没说话,嘴唇动了动,把那三个词无声地过了一遍。

石生把手按在胸口,皱着眉使劲。过了半晌,他松开手:

我、我怎么什么都听不见。

别使劲。韩沐相说,听,不是用力气的事。

夜里比白天清楚。他补了一句,人静下来,漏就现形。今晚都躺着听。

小砚闭上了眼。他就地坐下,手搁在膝盖上,不动了。太阳晒到半个院子,他脸上的汗顺着鬓角下来,也不擦。

青禾学着坐,坐了没一会儿,身子就歪了。她扭来扭去,睁开一只眼,看韩沐相,又闭上。

漏了会怎么样?她闭着眼问。

漏气的人,练什么都慢。

石生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小安的头又低了一点。

练慢点就练慢点。青禾说,饿不死就行。

她说着坐直了,闭眼,不再扭。日头慢慢挪,树影横过院子,从她膝盖上爬过去。

又过了半晌,青禾忽然睁眼:

我听见了!不是肚子!是那种,咕噜咕噜,在胳膊里走的。

她眼睛发亮,指着自己的手腕。

那是血。韩沐相说。

血在走。他走到她跟前,再听。血底下还有一层,听出来,就是气。

血响,气轻。听血容易,听气难。

青禾赶紧又闭上眼,鼻子皱着,用力听。小砚的眉毛动了动。石生把耳朵捂上了,捂着捂着,忽然松开,脸上又丧气下去。

小安坐在最边上,两只手都按着心口,按得很紧。她不听血,也不找漏。她还在听心跳。一下,两下,数着自己的。

韩沐相走到她跟前,蹲下来。

听不见?

小安点头,又摇头。头慢慢低下去。

心跳听见了吗?

她点头。

心跳不骗人。韩沐相说,先听着。听熟了,再往深里听。

小安点头,把手按回心口,按得比刚才更实。

日头高起来。韩沐相拿了根树枝,在院子里的泥地上写字。那地方头一个字是,还在,被日头晒得裂了边。他写得很慢,一笔是一笔。

牌都带着?他问。

四块木牌摆在地上。石生的挂在脖子上,他摘下来,在衣裳上擦了擦,才放下。小砚的从怀里摸出来。青禾的从衣襟里拿出来。小安双手捧着,不撒手。

认自己的字。韩沐相说,先认牌上的。

门主,我们啥时候学写?石生问。

先认。韩沐相说,认得多了,才写得像。

石生头一个接话:我认得!石!石头的石!

就你认得。青禾撇嘴,大字不识几个,神气什么。

我、我认字!石生急了,大爷们教过我!

那这个呢?青禾指着地上的字。

石生盯着那个字看,嘴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认出来。他挠后脑勺。

还认得呢?

我、我就认得我那一个。石生的声音矮下去,我学。我学还不成吗?

小砚蹲在地上,用指尖描他牌上的字。他描得慢,顺着刻痕的深浅走,一笔是一笔。描完了,说:

砚。砚台的砚。

他停了一下,又去描青禾的牌。

禾。起笔轻,落笔重。他指给青禾看,这个字,横是横,竖是竖,收笔往回收。

你以前学过?韩沐相问。

小砚摇头。

没学过。看会了。

韩沐相看了他一眼。看会了三个字,说得太平常了。

青禾把自己的牌抢回去,翻来覆去地看:禾。田里的禾。我见过。我娘说,青禾就是田里的青苗。她说完,把牌贴在心口,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收进衣襟里。

这是安。韩沐相在泥地上写了个字,小安,你的字。

小安把牌举到眼前,再放低,去对地上的泥字。牌上的字小,泥字大。她把牌颠来倒去,比了又比。

平安的安。青禾说。

韩沐相又写了一个字,在字前面:平。树枝在泥里走,两横,中间点两点,最后一道竖。

平安。他说。

小安蹲下去,手指伸进泥里,顺着字的笔画走。泥被晒得半干,一按一个浅坑。她的手指走得很慢。摸完,又去摸。

沈悦从屋后过来,怀里抱着洗好的衣裳。她在小安身后站住,看了一会儿。

这是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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