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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拔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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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过了正月才化净的。

溪水又响了。破木盆里的鱼被放回溪里,小砚说是开春了,鱼得回大水里。放鱼那天,小安蹲在溪边看了很久,盯着那五条鱼在水里散开,最大的那条甩了一下尾巴,钻进石头底下。她扭头看小砚。

它们会回来看我们吗?她问。

小砚蹲在她旁边:溪就在山门底下。想它们了,去看。

小安点头,把手里的虫撒进水里。虫漂在水面上,鱼没来。她也不急,就蹲着看。

开春第一件事,是量身高。

韩沐相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捏着刻刀。四个孩子在门前排成一排,从高到矮。石生最高,肩膀宽出来一块,衣裳还是那身青灰的,袖口短了一截,露着半截手腕。青禾第二。小砚第三。小安垫底。

靠门框。韩沐相说,站直。

石生第一个。他把背挺得笔直,下巴抬着。韩沐相拿刀在他头顶的门框上刻了一道,浅的,一道横线。

下一个。

青禾站过去,学石生挺背。刻完,她踮起脚看了看自己的那道线,又看看石生的,撇撇嘴。

小砚站得最老实,不动,也不踮脚。

轮到小安。她走过去,仰着脸看韩沐相。韩沐相蹲下来,把她歪着的领口扶正。

站直。

小安站直了。韩沐相的手按着她的头顶,刀在门框上落下。刻痕响了一下。她偷偷踮了踮脚,又飞快地放平。

韩沐相没看她,把刀收起来。

门框上这道线,明年再量。他说,长多长少,都在框上记着。

石生盯着门框看,忽然说:门主,你还没量。

韩沐相没接话,转身进了堂屋。

青禾拉了拉石生的袖子:你傻。门主不用长个子了。

谁说的。人活到老长到老。

你懂什么。

两个人拌着嘴走了。小砚还站在门框前,看那四道线。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那道。手指在那道浅痕上停了一会儿。

小安也去摸她的。她的那道最矮,踮起脚刚好够到。

明年,我就够到了。她说。

小砚说,明年你就长高了。

出了正月,韩沐相下山了一趟,回来时背回一包种子,还有几把锄头。

他在溪边的那片平地上划了道线,从坡脚划到溪沿。孩子们站在线外看。

这里。他说,种灵米。

灵米?青禾眼睛亮了,能种出来?

试试。

头几天,他一个人翻地。石生跟着刨土,刨得比他还快,土块一锄头一个,刨得又深又匀。韩沐相看他刨,没说话。青禾捡石头,把土里的碎石一块一块拣出来,堆在田边。小砚和小安在溪边搬小石头,垒田埂。小安搬不动大的,就捡小的,一趟一趟,衣襟里兜着。

地翻好了,韩沐相蹲在田里,用手指在土上画。画了整整一天。那些线一道道伏在地上,有直有弯,从田头走到田尾。沈悦站在田边看了一会儿,说:

这也是阵?

灵田阵。韩沐相说,画进土里,地就记着了。

地能记住什么?

记住它该干什么。

种子是挑出来的,一粒粒饱满,黄澄澄的。青禾跟着韩沐相点种,他一行,她一行。种完,她蹲在田埂上,眼巴巴地看着那片黑土。

什么时候长出来?

等了七天,田里冒出了绿。

第一片叶子钻出土的时候,小安第一个看见的。她蹲在田边,忽然回头朝院子里喊,喊得破了音:

长了!长了!

满院子的人跑出来看。田里星星点点的绿,细细的,嫩嫩的,风一吹,齐刷刷地晃。韩沐相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

活了一半。他说,死了的补种。

青禾天天往田里跑,早上看一遍,晚上看一遍。后来韩沐相教她浇水,教她松土,教她认叶子上生了虫还是生了病。她学得快,几天的工夫,田里的苗哪棵壮哪棵弱,她闭着眼都数得清。

我娘说,苗就是命。她说,你哄地,地哄你。

韩沐相看了她一眼:你娘说得对。

青禾愣了一下,低头去拔草,拔得飞快。

小砚的引气也成了。

他是在一个早晨成的。天没亮,他坐在黑楼门口,听见自己身子里有一股很细的暖流,从丹田往上,走到胸口,停了一下,又落回去。他去找韩沐相,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门主,有气了。不响,也不漏,就是,热的。

韩沐相搭了搭他的脉。

成了。他说,从今天起,你算入了门。

小砚跪下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跪,跪完自己吓了一跳,抬头看韩沐相。

起来。韩沐相说,门里不兴这个。

小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咧开嘴笑。

青禾是又过了半个月才成的。她成的那天,在田里。拔着拔着草,忽然直起腰,愣了半天,撒腿就往回跑,边跑边喊:

我也有了!我也有了!

石生在伙房门口探出头:有什么了?

气!我有气了!

石生把手里的烧火棍一扔,跑出来看。看什么他也说不上,就围着青禾转了两圈。

气呢?我看看。

气你能看着?

那,那你怎么知道有。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不知道?

石生噎住了,挠挠头。这句话现在是门里通用的,谁都能拿出来堵他。

春天快过完的时候,韩沐相开始考他们看纹。

他拿了三块盘出来,摆在桌上。三块盘上三道纹,一道一道指过去:

这道,干什么的?

小砚看了一会儿:聚的。气往中间走。

这道。

散的。从中间往外散。

这道。

青禾抢着说:压人的!

韩沐相看着她:压东西的。叫承重纹。

差不多!

差得远。韩沐相说,看纹是看它干什么用。差一个字,差一条命。

青禾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石生盯着那三块盘看,看了半天,憋出一句:

我、我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就接着看。韩沐相说,看到能看出来为止。

小安也看。她个子矮,够不着桌面,就踮着脚,眼睛在三块盘上转。忽然,她指着中间那块,说:

它像我。顿了,说,它像我,听见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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