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拔节(2/2)
韩沐相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中间那块盘拿起来,放进她手里。
收着。他说,看懂了,还我。
小安双手捧着盘,重重地点头。
考完看纹的那天傍晚,韩沐相给了小砚一样东西。
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把刻刀。三寸刀锋,刃上开着槽,刀柄磨得发亮。
牌是名分,刀是手艺。韩沐相说,从今天起,跟着我刻。
小砚接过刻刀,握在手里。刀不重,凉。他翻过来看刃口,又翻回去。
我爹刻碑,就是这样的刀。他说,比这个小。他刻字的时候,手不抖。他跟我说,刀不回头。
刀不回头。韩沐相重复了一遍,你爹说得对。
小砚用袖口把刀擦了擦,收进怀里,贴着木牌的地方。
从那天起,他跟着韩沐相刻盘。
头一块,刻坏了。刀走急了,纹路出了界。第二块,又坏了。纹路到了折的地方,手一抖,折成了弯。第三块,刻到一半,木头裂了。
三块坏盘摆在窗台上。小砚没扔。
留着。他说,看着,就知道错在哪。
第四块,成了。
一块巴掌大的盘,上头走着一道聚纹。不深不浅,起笔轻,收笔稳。他把盘捧到韩沐相面前,手心全是汗。
韩沐相拿起来,对着光看。看了很久。
能用了。他说。
三个字。小砚的眼泪一下子就上来了。他别过头去,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又转回来,咧嘴笑。
我、我明天再刻一块。
韩沐相把盘还给他,转身进了堂屋。过了一会儿,屋里传出刻刀落在木头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不快,也不慢。
入夏,堂屋的桌上,阵盘堆起来了。有门主刻的,有小砚刻的,一块叠一块,高的矮的,码成一座小小的山。小安把木狗搁在盘堆边上,说黄狗看盘。
入夏,韩沐相在院子里搭了个小棚子。
丹房。棚子不大,半间屋,地上铺了石板,角落里垒了灶。青禾的地盘来了。韩沐相画控火阵,画了拆,拆了画,调了七八天,才跟她说:
开炉吧。
青禾的第一炉,炼最简单的止血散。
她蹲在灶前,对着丹炉,按韩沐相教的,把草药一样一样放进去。火是阵里的火,要小就小,要大就大。她控着火,眼睛盯着炉口,脸上全是汗。
成了。韩沐相在边上说。
我还没。
话没说完,炉子里一声响。
一团黑烟从炉口喷出来,扑了青禾满脸。她往后一仰,坐在地上,脸黑得像从灶膛里钻出来的。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全是灰。
韩沐相把炉盖揭开,往里看了一眼。
火大了。他说,半路该收,没收。
青禾抹了把脸,越抹越黑。
差一点。她嘟囔。
是差一点。韩沐相说,控火阵的火纹,左起第三道,火走急了。
他蹲下去,用刻刀在灶台上改了一道纹。
再试。
青禾爬起来,重新配药,重新生火。这回火走得稳,炉子里嗡嗡地响,一股药香飘出来。她揭开炉盖,炉底一层细细的白末。
成了!她叫起来,脸上还黑着,一笑,牙特别白。
沈悦端了水过来,给她擦脸。擦了半天,脸擦出来了,领口还是黑的。
像什么样子。沈悦说,手里不停,头发里都是灰。
青禾傻笑:沈姐姐,我炼出来了。第一炉就炼出来了。
是第二炉。
第二炉也厉害!
韩沐相走了。沈悦把帕子放进水里,水里一层黑。
秋天,灵田熟了。
稻穗沉甸甸地弯下来,一片金黄,风一过,哗啦啦地响。这声音好听,石生说,像铜钱响。青禾说铜钱多俗,这像水响。两个人谁也说不服谁,就去问小砚。小砚想了想:
像我家门前的稻子。
谁都没再说话。
收稻那天,天不亮就起来了。韩沐相教他们割,镰刀怎么拿,稻子怎么放,一茬一茬,放得整整齐齐。青禾割得最快,腰弯下去就不抬起来。小砚割得最齐,他割过的茬口一样高。石生不割,他管扛。割下来的稻子捆成捆,他一捆一捆往场院扛,一趟又一趟,脚步又快又稳,肩上的绳子勒进肉里,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歇歇。沈悦说。
不累。石生说,这稻子轻。
往年他扛别的,比这沉得多。那时候他一路要歇三回。如今他扛着稻捆从田里到场院,一口气,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他不擦,也不停。
场院上,稻子摊开晒。小安坐在边上赶雀,手里拿根树枝,雀落下来,她挥一下,雀飞走,落回田里。她追,追两步又回来,反反复复。木狗就搁在她脚边,一起晒太阳。
黄狗,看着点。她说,别让它们偷吃。
她替它了一声。
晚上,新米下了锅。
第一锅新米,石生煮得格外认真,火候对了又对。米香从伙房飘出来,比去年年三十的还浓。沈悦说:
这是门里自己种的米。
石生盛饭,一碗一碗,盛得冒尖。韩沐相端起碗,吃了。
自己种的好吃吗?青禾问。
好吃。韩沐相说。
两个字。青禾冲石生挤眼睛,石生把脸埋进碗里,吃得稀里哗啦。
吃过饭,石生去挑水。他挑着空桶出门,走下山道,到溪边。溪水清亮亮的,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他蹲下去,捧起一捧,喝了一口。
然后他愣住了。
又捧了一捧,再喝。
他挑着水回来,步子比去时快。进了院子,他把扁担往地上一搁,水都没来得及倒,就喊:
这水,比去年甜!
青禾在屋里应他:你喝出蜜来了吧。
真的!你尝尝!
青禾跑出来,就着他的桶沿抿了一口。
没尝出来。
你舌头糙。石生急了,我天天喝这水,去年是什么味,今年是什么味,我能不知道?
韩沐相从堂屋里出来,走到水桶边,弯腰,掬了一捧。
他喝了一口,抬头看山门外的方向。
是甜了。他说。
石生挺起胸脯,像打了一场胜仗。
月亮挂在山脊上。场院上的新稻子堆成一个小小的尖,木狗坐在小安脚边,看月光把稻粒照得一粒粒发亮。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点着,和山道边七根桩子的光连成一片。
黑松岭的秋天,落进了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