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名册(1/2)
邬游的伤养了七天。
七天里,石生把偏屋腾出一间,草垫子晒了三遍。头两天邬游下不了床,石生顿顿把饭送到屋里,粥熬得稠,菜多给一勺。邬游说用不着,石生说进了门就这规矩。邬游就不再说什么,接过来吃,吃得干干净净。
第三天,他能下地了,就搬个墩子坐在演武场边上,看弟子们练功。
齐冲练一套拳,练得呼呼生风,收式的时候还冲邬游拱了拱手。
邬前辈,您给指点指点?
花架子多。邬游说。
齐冲脸上的笑僵了半瞬,又挂回来:散修界出来的,哪能跟大宗门比。
散修打架,先保命,再要脸。邬游说,你出拳之前,先找退路。刚才那一套,十拳有七拳把自己卖进去了。
齐冲讪讪的,搓了搓手,不接话了。江渡在另一头练剑,一剑一剑劈得极正。邬游看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你的剑,杀心重。好。活命够了。
江渡收剑,朝他抱了抱拳。
小砚蹲在廊下刻盘,头也不抬。邬游路过他身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走了。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问:几岁了?
十八。
刻几年了?
十年。
邬游点点头,走了。小砚等他走远,才悄悄把盘上的纹改了半笔。
又一天,邬游看小砚刻完了半块盘,忽然问了一句:
你这盘,扛得住几刀?
不是扛刀的。小砚说。
阵不扛刀,阵有什么用。
阵让人扛不住刀。小砚说。
邬游想了想,又点点头。他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我在外头打了几十年的架,最怕的就是地上一圈光。走进去,刀就慢了。你这盘,几阶?
二阶。小砚说,练手的东西。
二阶就能让刀慢?
看画在哪。小砚说,画在平地上,挡一步。画在门框上,挡一家。
邬游把树枝撂了,站起身:有意思。等我的伤好了,带你下山,找几场真的架打。阵好不好使,打一架就知道。
石生天天给邬游送饭,送到第六天,邬游的饭量不减反增。石生乐了:客卿,您这饭量,门里能排第四。邬游说:渡劫亏空,得补。伤好了,饭量还更大。石生回去又给他添了一勺,嘴里念叨:进了门,不许再饿着。门主的话,对谁都算数。
第七天傍晚,邬游找了一趟韩沐相。
伤快好了。他说,我想了想客卿的活。门里这些孩子,练的都是有章程的东西。散修打架没章程,他们没打过。
所以?
伤好了,我轮流带他们下山,打真的。邬游说,不打人,先打兽。南边林子里,开了窍的野物多了。
韩沐相点头:
你不怕我把人带坏了?邬游问。
坏不坏,打一场就知道。韩沐相说,人的底子,不是打出来的。
邬游看了他一会儿,笑了:门主,你这话,散修界里没人信。
所以你是客卿。韩沐相说。
邓青也来找过邬游一回。他端着一碗自己配的养伤药,在门口站了站,绕了三圈才开口,先说天气,再说饭食,最后才把碗递过去。
邬游接过来,一口闷了,把碗还给他。
你绕着弯说话,累不累?
邓青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散修界里,直来直去的活不长久。
现在在门里。邬游说。
邓青端着空碗往回走,步子慢下来,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两遍。
第七天夜里,山门外的铜环响了。
响得不急,三声,又停了。石生披着衣裳出来看,山道上空空的,半个人影没有。
邬游也醒了,靠在偏屋门口,望着山道下头。
有人踩过道。他说,上山,又下了山。
石生往黑处张了张:没见着人。
没见着就对了。邬游说,踩点的人,不让人见着。
铜环上,还留着一圈极淡的亮,好一会儿才熄。
第八天早上,山下上来了五个人。
石生挑水回来,走在山道上,远远看见那五个人影,水桶一撂,撒腿就往门里跑。跑到院门口,扶着门框喘:
门主!来了五个人,四个穿一样的衣裳,簇着一个中年,看着像,像来者不善!
院子里,邓青正在黑楼前画阵。他手里捏着阵粉,正往下落。听见这话,那根线偏出去半寸。他慢慢直起身,把阵粉包收进怀里。
是朝我来的。他说。
江渡从墙边站起来,手按在剑柄上。
旧宗的人。
小砚放下刻刀。青禾从丹房出来,手里还攥着把药草。小安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
韩沐相从堂屋走出来,衣裳穿得整整齐齐。他看了一眼山门的方向,又看邓青。
邓青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往韩沐相身后挪了半步,站住了。
我去看看。韩沐相说。
那五个人上山走得慢。当先的中年修士一路望过来,瞧路两边的树,扫坡上的地,看到山门前那两根黑石柱,笑了一下。
两根柱子,他对身后的弟子说,也敢叫山门。
四个弟子跟着笑。有个年轻的凑上来:师叔,听说这地方年前才立的门,门主是个散修。
散修立的门,跟野店挂幌子一个道理。中年修士说,挂不了几天。
他走过山道,踩过路旁一块翻过的土,脚底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往上走。到了石阶下,站定,也不上阶,下巴一扬。
叫你们门主出来。中年修士说,声音不高,架子十足。
当先的中年修士,青灰长衫,腰上悬着一块玉牌,看人的时候眼睛眯着。身后四个弟子,一字排开,手都按在剑上。
韩沐相走出山门,身后跟着邓青,邓青身后是江渡,再往后,石生、小砚、青禾、小安,连沈悦都出来了,站在门里。
邬游最后一个出来。他伤没好利索,走得慢,到了门边,往门柱上一靠。
门主。中年修士拱了拱手,手都没拱平,算是见过了,在下受宗门差遣,来领个人。
他看向韩沐相身后,目光落在邓青身上,像看一件失物。
散修出身的三流阵师,我宗不要了,你们捡着当宝。交人。
院子里静了一下。
小砚的拳头攥起来。江渡的手背青筋跳了一下。石生张了张嘴,气得说不出话。青禾手里那把药草,攥得汁水从指缝里滴出来。小安躲在门后,一只手紧紧抓着沈悦的衣角。沈悦没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头那五个人。
冯实站在人群最后头,眼睛从那五个人身上,挪到邓青身上,又挪到韩沐相身上,末了垂下去,谁也没看。
邓青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
我递过辞帖的。
没批。中年修士说,宗门没批,你就还是宗门的人。名册上,还挂着你的名字。
批不批是你们的事。邓青说,声音在抖,我辞了,人走了,就是辞了。散修的规矩,走到哪都认。
认什么认。中年修士嗤了一声,你在宗门三年,宗门的饭没少吃。护院阵是你布的,粮仓阵是你补的,这份供奉,哪一年亏过你。
我求的三阶阵图,贵宗给过吗?邓青抬起头,三年。我画了三年的护院阵、防鼠阵、晾谷场的驱鸟阵。三阶的图,我求了两年,连个边角都没让我沾。我辞宗,辞的是这个。
中年修士脸上的嗤笑收了收,没接上话。身后四个弟子互相看了一眼。
宗门的图,不是供奉该看的。中年修士终于说。
所以我不做供奉了。邓青说,我出来找路。
中年修士笑了,找进这野山门里?几根木头桩子当阵,几亩烂地当灵田,你的路就是这?
我的路,不必说给贵宗听。邓青说。
中年修士身后,那个年轻弟子的手在剑柄上松了又紧。他往前站了半步。
师叔,他说,野山门收人,好歹也该有几分成色。弟子替您试试。
中年修士没拦。他负手站着,眼睛扫过门里众人。几个练气的,还夹着个没修为的。这样的底子,试不试都一个结果。
剑出鞘三寸。山门之间切磋,点到为止。他扬声道,墨渊门接不接?
门里人都看韩沐相。
韩沐相看的是江渡。
江渡的手按在剑柄上。他的腿伤还没好全,站着,重心压在好腿上。
门主。他说。
去吧。韩沐相说,点到为止。
江渡走出来,下了石阶,站在山道平地上。两个人隔着三丈。
年轻弟子笑了。他笑江渡那条瘸腿。
瘸子也上?他拔剑出鞘。剑身青亮,是把好法器。可别说我们欺负人。
江渡没说话。他把剑横在身前,剑尖斜指地面。
年轻弟子动了。他身法不慢,三步欺近,一剑直刺。剑带风声,干净,周正,是名门弟子的路数。
江渡没躲。
剑到他面门前两寸,他身子一侧,剑贴着腮边过去。他手里的剑没去挡,顺着那弟子的剑势往下一滑,像水沿着岸走。
两剑相交,没有金石之声。
江渡的剑贴着对手的剑脊,一路滑到底,在对方握剑的手腕上轻轻一点。
年轻弟子只觉手腕一麻,剑差点脱手。他慌忙后退两步,变了脸色。
你这剑法,邪门。
江渡不答。他往前一步。这一步,瘸腿点地,看着慢,落下去的时候,人到了对手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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