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名册(2/2)
第二剑,剑带水声。
剑出时没有声。剑到半途,山道两边的草叶子齐齐伏下去一片,像江上起了风。
断江!
江渡的剑停在那弟子咽喉前三寸。
剑尖上的气凝成一线水光,贴着那弟子的脖子,凉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输了。剑掉在地上,声音发抖,我输了!
江渡收剑。收剑的时候,伤腿一软,用剑拄了一下地才站住。青禾在门里喊:你的腿!
他摆摆手,走回门里。裤腿上,血渗出来了。
邬游靠在门柱上,眯着眼看完了这一场,说了一句:杀心收了,剑就死了。他没收。
旧宗那边,中年修士的脸沉下来。
他身后那个壮实弟子站了出来,闷声道:师叔,我来。
这弟子使刀,刀背宽,脚步沉,往那儿一站,地上都像矮了半寸。
小丫头,他朝门里抬了抬下巴,我不打瘸子。你们换个人。
青禾把手里的药草往地上一扔。
换什么换。她解下腰上的量山尺,走出门来,姑奶奶跟你打。
石生在后头喊:青禾!你疯了!
青禾头也不回,抬了抬手。量山尺在手里转了个圈,铜尺两尺来长,一头是尺,一头是锄。
壮实弟子咧了咧嘴,拔刀。这一刀不招呼,横着扫过来,刀风压得地上的草全都趴下。
青禾没接。
她往后一跳,量山尺往地上一划。一道浅纹从尺头拖出来,没入土里。她嘴里轻轻念了句什么。
壮实弟子的刀砍到半途,脚下忽然一绊。
土里的草根钻出来的时候,很慢。先是一条,细得跟线似的,从土缝里探出头来,湿的,带着泥,见风就硬。接着第二条,第三条。他低头看时,那一小片地上的野草像活了,疯长,往他腿上爬。
什么妖法!他抬刀去砍脚边的藤。
这一砍,步子就乱了。青禾绕到他侧后,量山尺翻了个面,锄头那端贴地一勾。
正勾在他好腿的脚脖子上。
壮实弟子一个趔趄,朝前扑出去,刀插进土里,人跪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门里静了一瞬。石生先喊出声:
壮实弟子爬起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还要上。
够了。中年修士喝住他。
他盯着青禾手里的量山尺,又扫一眼地上那几道浅纹。土里的草根缩回去了,地上平平整整,像什么都没长过。
木行法门。他说,阵修。你们门里,一个小丫头都是阵修。
不是阵修。青禾把量山尺别回腰上,门里都这么练。
中年修士不说话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他身上的气涨了起来,袍角无风自动。筑基修士的气压下去,门里练气期的几个,腿又软了。
闹够了。他沉声说,人,我今天必须带走。
邬游从门柱上直起身来。
就这一个动作。
中年修士的气压过去,撞在一座山上。他自己后退了半步。他这才正眼看那个黑炭似的大汉。那人靠着门柱站了半天,他以为是个干粗活的杂役。
金丹。
这位朋友,中年修士的声音低下来,我宗办事,向来不伤和气。你护你的门,我领我的人,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要打,跟我打。邬游说。
金丹修士,欺负我个筑基,传出去不好听。
你闯我山门,好听?
中年修士的脸色几变。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又松,终是没敢再上前。
韩沐相转身回了门里,从堂屋取出来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个木匣,一样是一卷纸。
他把木匣打开,取出一张帖子,递给中年修士。
中年修士狐疑地接过来,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帖子上,南卫城的印信红得发亮。
墨渊门新立,南卫城已记档。韩沐相说,我们这门,是记了档的门。
人群最后,冯实的眼皮抬了一下,往那张帖子上扫,扫得很慢。
他把那卷纸展开。
名册。上头写着八个名字:石生、小砚、青禾、小安、江渡、邓青、齐冲、冯实。韩沐相提笔蘸墨写上去的名字,笔迹端方,一个一个,排在纸上。
他签的是墨渊门的名册。韩沐相说,你们的名册,找他退。
山门外的风停了。
中年修士捏着那张帖子,指节发白。他认得这记档的分量。南卫城是这一带的话事人,记了档的门,就是正经门户。他来要人之前,没人跟他说过这一层。
四个弟子互相对看,手还按在剑上,气势泄了一半。
门主,中年修士的声音低下来,这话怎么讲。
字面讲。韩沐相说,人,你们领不走。名册的事,你们的名册,找他本人办手续。要办,现在办。
他看向邓青。
邓青从门主身后走出来。他站在山门前,站在自己旧宗的人对面,背挺直了。
辞帖递过。手续,你们要补,我补。他的声音稳下来,一句是一句,名册销我的名,我按手印。
中年修士盯着他看了很久。
邓青,他忽然笑了一声,你以为你找了个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一个种地的野山门,拢共几个人。你图什么?
图路。邓青说,阵法的路。
就凭这些木头桩子?中年修士往七根桩子那边抬了抬下巴。
就凭这些桩子。
中年修士不笑了。他把帖子放回木匣里,还给了韩沐相。
今日我宗认这个记档。他拱了拱手,这一回,手拱平了,人,我宗不领了。名册的事,改日差人送销名文书来。
送来的文书,走山门。韩沐相说。
中年修士转身下山。四个弟子跟上,出了几步,有个年轻的回头看了一眼,被同伴拽了一下,疾走两步,没再看。
走出十几步,中年修士自己停了停。
他回了一次头,望山门前那七根桩子。灰扑扑的七根,立在那里。
他看得很慢。末了,转回头,接着走。
五个人下了山,过了一道矮岗,身影没了。
院子里静了很久。
小砚呼出一口气。石生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拍着胸口: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江渡把按在剑柄上的手松开,掌心全是汗。
邬游看了韩沐相一眼,转身回了屋里。
邓青站在原地,没动。他站在山门前,面对着七根桩子,忽然整了整衣裳,往前走了两步,朝着韩沐相,膝盖一弯。
弯到一半,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起来。韩沐相说,跪坏膝盖,谁画阵。
邓青的膝盖停在那里,弯着,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来。他低着头,肩膀在抖。
门主,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学阵之人,见真阵而拜。我在外头绕了二十年的弯,今天这一拜,拜的是路。
路在门里。韩沐相说,你的手不抖了。
邓青一愣,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抖了。
他这一天画线的手,从听到旧宗来人,到刚才,一直在抖。现在,稳了。
去把今天没画完的阵画完。韩沐相说,线偏的那半寸,自己改。
邓青重重一点头,转身往黑楼走。走到一半,他又回头,朝山门外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主,他说,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们走的是山门。韩沐相说。
邓青这一天的阵,画到了天黑。
早上画偏的那半寸,他蹲在地上瞅了很久,用脚尖把旧线抹了,重新起笔。这一回,手不抖了,线走得又稳又直。画完最后一笔,他蹲在那里没起来,把整张阵从这头捋到那头,又从那头扫回来。
韩沐相路过,看了一眼。
门主,邓青蹲在地上说,线,我改了。
看见了。韩沐相说。
就这两个字,邓青低着头笑了。笑着笑着,他把脸埋进胳膊弯里,肩膀抖了一阵,好一会儿才抬起来,眼睛是红的。
三十七岁了,他说,头一回,有人护我。
韩沐相走远了。风把这句话吹散在黑楼前头的空地上。
傍晚,石生做了一桌好的。野果子、山菜、一锅稠粥,还有一条鱼。这顿饭吃得慢,没人催,也没人抢。邬游破天荒喝了碗粥,说:渡劫亏的,今天算补回来了。
邓青坐得离门主近了一格。他吃饭很慢,每吃一口,就把筷子放下来,看一会儿七根桩子,再接着吃。
天擦黑的时候,韩沐相把名册拿出来,翻到邓青那一页,看了看,又合上,收进木匣里。木匣压着一张记档的帖子。
名册上的人,他低声说,一个都不能少。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只有灯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