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下山(1/2)
冯实走了以后,门里的日子照旧。少了一个人,灶上还是那口锅,桌上还是那桌饭。
天没亮,石生的灶就起了火。粥香从伙房飘出来,荡过院子,飘到演武场。演武场的地是十年里光脚踩实的,又硬又暖。石生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脸上。他比十年前胖了一圈,围裙系在腰上,绷得紧紧的。灶上两口锅,一口熬粥,一口烧水,都是给一大家子的。
江渡已经在门口扫地,一下一下,扫帚擦着石阶,从门槛下头扫到桩子根下。门口的条石被扫了十年,泛着一层白,日头出来,白得发亮。七根桩子还是那七根,纹磨深了,白日里看,像从地里长出来的。
青禾从丹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笸箩刚炼好的止血散,往晾药架上一格一格摆。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腰上别着一把量山尺,走路不晃。丹房的烟从瓦缝里冒出来,细细一道,升到半空才散。灵田里的稻子刚抽穗,绿得发亮。她走过田埂,顺手薅掉两把草,动作熟得不用看。田角的阵纹,草遮了一半,她弯腰把草拨开。草一拨开,还是当年的那几道。
小砚在黑楼前头的空地上刻盘。他长高了一头,蹲在那里,影子投出去,比当年长出去一大截。刻刀在盘面上走,轻一下重一下,落刀有准头。刻几刀,他把盘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看一眼纹路,再接着刻。他的木箱开着,箱子边角磨得发亮。箱边靠着七杆小旗,卷得齐整,插在个竹筒里。里头码着一摞成盘,最上头那块还带着昨夜的露水。他拿袖子擦干净,端端正正摆回箱里。
太阳爬到桩子顶上了。
邓青在坡下画阵,画完一张,蹲在旁边看,看得跟相面一样仔细。他画阵用笔,笔头是秃的,笔杆缠着布条。画废的纸叠在脚边,他不扔,一张张收好。齐冲从账房出来,抱着个小包袱,正往堂屋去交这个月的账。包袱里是账本,还有这个月盘货的灵石。他走路带风,见人就笑,就是笑到黑楼前头会浅三分,步子也放轻。他进了堂屋,把账本摊开,一五一十地报。韩沐相没抬头,只了一声。
邬游在后山教江渡剑。他嘴里没话,只在江渡抬肘的时候,用剑鞘点一下他的肘。剑风一下一下,破空有声,比三年前快出去一倍不止。小安在演武场练拳,练得额上见汗。她打拳有股子别扭劲,明明轻巧,偏把每一拳都打实,打到地上,鞋底跟地面之间没有空当。这是重力阵里磨出来的,十年,一天没落。打完收势,她用袖子擦了把汗,眼睛亮亮的。
沈悦在门口管门务。门口支着一张小桌,来送柴的,来问路的,她一样一样应。有人送来一篮鸡蛋,谢门里去年帮着修的院墙,她收下,往小本子上记了一笔。十年了,那个小本子记了半本,字是一笔一笔练出来的。
院角那棵老树,十年前还是半人高的小树,如今罩着半拉院子。树影从墙头斜下来,落在堂屋门口。
堂屋门口,韩沐相坐在老地方,膝上一块阵盘,指尖的光在盘面上走。这个姿势,他坐了十年。
这扇门,从外头看,还是几间屋子,几亩地,七根桩子。从里头看,十个人,各干各的,各得各的。
日子就是这么个日子。
这天早饭,一桌人围坐,粥冒着热气。韩沐相吃完,放下碗,说了句:小安,你下山一趟。
一桌人都停了筷子。
小安抬头,看着他。
齐冲谈的那家铺子,第二批货。韩沐相说,送过去。你一个人去。
饭桌上一静。
小砚往小安碗里夹了一筷子菜。青禾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江渡看了小安一眼,低头接着吃。他下过山,什么样的路都走过。
齐冲接了句嘴:王掌柜上回说了,有多少收多少。他铺子里卖得最快的,就是咱们门里的盘。
邬游吃他的,头也没抬。
石生先开了口:门主,小安她,她还没下过山呐。
练气五层了。韩沐相说,门里的规矩,练气五层,可以下山办事。
石生还要说话,被青禾在桌下踩了一脚。青禾压着嗓子:你少说两句。石生不吭声了。
小安放下筷子,坐得笔直。
她说。
她说话从来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这个字,说得清楚。
吃了饭收拾。韩沐相说,晌午动身。
当天上午,院子里热闹起来。
小安回屋收拾行李。她把包袱铺在铺上,一样一样往里码,衣裳、药、饼,码得齐整。码到一半,她把枕头边的黄狗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包袱里,用一块旧布包了包,才接着码。包袱一角,露出木狗的一只耳朵。
齐冲最积极。货都码在廊下,油纸包着,木匣装着,上头盖着块旧布。他把要送的货一样一样点给小安看:这是小砚师弟新刻的六块盘,两块二阶,四块三阶。这是青禾师姐的止血散,三十包。这是灵田里新收的灵稻,两袋,铺子里定了的。你到了坊市,找最大的那家,挂蓝幌子的,找王掌柜,就说是墨渊门的货。他认得我。
我记不住。小安说。
记不住也没事。齐冲笑,货上都有封条,封条上写着咱们门的名。你把货交了,拿了回执,就回来。王掌柜问什么,你答什么。答不上来的,就说不知道。
齐冲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掂了掂,塞进她手里:门主给的盘缠。路上用。我在门里数着日子,等你回来那天,让石师兄蒸一锅白饭。
小安把布袋贴身收好。
青禾往她包袱里塞东西。止血散,驱虫药,还有一小包她自己腌的野果子干:路上吃。吃不完带回来。路上别喝生水。塞完,她把包袱口按了按,像把什么压严实。
小安点头。
石生塞了三个饼,想想又加了一个,转身又从锅里捞出两个鸡蛋,用布包了:路上别省。饿了就吃。山下的饭,不如门里的。
小砚递过来一张纸,上头画着几条线:下山的路,我画了。这路,齐师兄跟我比划过。出了山门,顺着官道,到岔路口,走右边那条。回来的路上,太阳在左肩,就是没走错。认路的法子,是门主教我的。赶到天黑,路上有片林子,在里头过夜,生火,火别大。
小安把纸折好,贴身收了。
邓青蹲在她旁边,先在地上画了三条线。一条在坡上,一条在洼里,一条顺着河。画完,他指着线说:路上走路,看路。坡上收口紧,洼地松,河拐弯。路会教你。说完又补一句,忘了也没事,平安回来最要紧。
江渡走到小安跟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布包旧了,洗得发白,边角磨毛了。打开,是几块风干的肉。那是他巡山时省下的口粮。
路上吃。他说,天不亮,别赶路。说完,他往包袱里看了一眼,走开了。
邬游靠在廊柱上,远远地说了一句:山下的路,别露钱。钱一露,麻烦就跟着。办完事就回。
小安一样一样收好,点头,又点头。她把包袱背到背上试了试,掂了掂,正合适。
沈悦从屋里出来,走到小安身后,帮她把包袱带子紧了紧,又把领口整了整,最后在带子结上按了按,把结压实。她起身的时候,顺手把小安鬓角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
师姐。小安叫她。
沈悦的手停了一下。
我很快就回来。
沈悦笑了一下:门里等你吃饭。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回来给我讲讲,坊市什么样。
小安说。
天过晌午,小安背着包袱,走到山门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石生在伙房门口擦手,青禾抱着胳膊,小砚站在黑楼前头,江渡拄着扫帚,邓青、齐冲、邬游都在。沈悦站在门口。满院子的人,都在看她。
堂屋门口,韩沐相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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