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下山(2/2)
十年前,三个孩子闯进山门的那一夜,他人也在门里。今天,他还在门里。
小安把这院子看了一遍。伙房,黑楼,七根桩子,丹房的烟。看完了,她背起包袱,转过身,迈出山门。
出了山门,风就大了。山道边的草,被风吹得齐刷刷往一边倒。她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
她顺着石阶往下走。走几步,停下来,回头喊:
师父!
门里那个身影,还是站在那里。
韩沐相顿了顿,又开口:灵石花完就回来。
小安用力点头。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下山去了。
她走得稳,一步是一步,跟走在演武场上一样。
包袱在她背上一晃一晃,过了矮岗,看不见了。
韩沐相回到堂屋门口坐下。膝上的阵盘还搁在那里,刀尖在盘面上停了停。
他朝门口看了一眼。沈悦还站着。
回来得两三天。他说。
我知道。沈悦没回头,我再站会儿。
韩沐相不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盘面上的光重新走了起来。
院子里,众人散回原处,手里的活重新拿起来。石生进了伙房,小砚蹲回箱子边,江渡接着扫地。
沈悦在门口站到日头偏西,才把门口的小桌收了。
这一下午,门里的活照干。石生切菜的手慢了半拍,青禾多问了两回火候,问完,朝山门外看一眼。江渡扫地扫到一半,抬头看天。邓青画废了一张纸,自己也没察觉。齐冲算账,拨了三遍算盘,三遍都不一样。小砚把刻了一半的盘放回箱子,拿起来,又放下。
傍晚,小安没回来。石生把晚饭温在灶上,温了一遍又一遍。青禾说,路远,明天才能到坊市,交了货,后天才回。邬游了一声:这条路我踩过,太平。石生这才把饭盛了。他给小安留了一碗,扣在灶台上。
江渡巡山回来,在台阶口站了一会儿,往山下望。山道上空空的,只有风。
晚饭桌上,话比往日少。齐冲给石生碗里夹了筷子菜:石师兄,放宽心。我头一回出远门,我娘给我塞了六个馒头。小安这趟,可比我省心。嗯了一声,把菜吃了。
江渡说:明儿一早,我去半道上迎迎。
不用迎。韩沐相说。
江渡看着他。饭桌上又静了静。
头一回出门。韩沐相说,路得她自己走完。
江渡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完了。邓青说:天黑了,明天再等。
饭后,小砚没回屋刻盘。他蹲在黑楼前头擦盘,擦几下,往山门的方向看一眼。天一寸一寸黑下去,山门只剩一个轮廓。他擦完最后一块,把箱子盖上,回了屋。
青禾把丹房的炉封了,坐在丹房门口,就着最后一抹天光纳鞋底。纳几针,她朝山下望一眼。
石生收拾完灶台,经过小安的屋子,门半掩着。他进去把窗子掩上。一回头,看见铺上留着一个浅浅的窝,是那黄狗平日枕着的地方。黄狗跟小安一块下山了。石生抻了抻铺盖,抻不平,也就随它去了。
夜里,门里静下来。
韩沐相巡了趟墙。走到黑楼后头,他在青石圆纹边上停了一停。月光铺下来,纹路安安静静。
他回到院子里,照例往识海深处探了一眼。
这十年,他隔三差五就探一探。有时在山里,有时在灯下。那点光一直在,淡淡的,不远不近。
那个小点还在。
当年系下的那个结,还在。
他刚要收神,眉头慢慢拧起来。
那小点的颜色,不对了。
从前是淡淡的,隔着十年的路,还是暖的。现在,那点萤火里,多了一层东西。说不上是什么。光还在,只是稠了,沉了。像一滴墨,滴进了光里。
这样的颜色,他见过。很多年前,在很远的地方。也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
他敛了敛神,又探了一次。
颜色还是那样。
他慢慢收回神念,在院子里站定。
韩沐相睁开眼。
他朝山外看。黑松岭的山脊在夜里伏着,一道一道,望不到头。风从山外吹来,掀起他的衣摆。山脚下的村子,还亮着一两盏灯。
他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久到火塘里的火一点一点矮下去。露水下来了,湿了他的肩。
小宝。他低声说。
山风把他的声音卷走了。
他转身回屋。路过黑楼,里头的呼吸声一道一道,睡得沉。
他走进堂屋,点起那盏灯。灯花炸开一小朵,又稳住了。天快亮的时候,他起身,把灯芯拨了拨。
韩沐相在灯下坐了一夜。
天蒙蒙亮,伙房的门响了一声。石生出来抱柴,路过堂屋门口,脚步慢了一慢。灯还亮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窗户纸上,灯光黄黄的,映着一个坐着的影子。
他绕过去,把灶火点上了。
锅里的水开了,他把米下进去。灶火映在窗纸上,红红的一片。粥香飘起来,和往日一样。
门里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