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速归(2/2)
石生愣了。
有、有干粮。他说。
干粮也行。铁缨说。
石生转身跑进伙房,端了一盘干粮出来。干粮是硬的,切成了块。铁缨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她说。
放了两天了。石生说,新做的还没出锅。
铁缨没说话。她把干粮泡在粥里,泡软了,再吃。
燕回坐在火塘边,端着碗喝粥。他喝了一口,看了看碗里的粥。
这粥比外头的好喝。他说。
灵脉的灵气。石生说。
不是灵脉的事。燕回说。
石生看着他。
那是什么?他问。
燕回没回答。他喝完了粥,把碗放在地上。
小砚蹲在演武场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阵纹。她画了两道,停了。
石头哥。她说。
石生说。
明天我也去南卫城。小砚说。
你去干什么?石生问。
买东西。小砚说,刻阵旗的材料用完了。
石生点了下头。
那我帮你带。他说。
不用。小砚说,我自己去。
石生看着她。小砚的脸上没有表情。她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
那——石生说,那你路上小心。
小砚没接话。她继续在地上画阵纹。
青禾从丹房探出头。
石生。她说。
石生说。
药粉用完了。青禾说,明天去南卫城的时候,帮我带两斤。
什么药粉?石生问。
止血散的底粉。青禾说,你上次买的那个。
上次买的那个?石生说,哪个?
青禾的脸沉了。
就是那个。她说,白色的,粉末状的。你上次买回来我骂了你半天的那个。
石生的脸红了。
他说,那个。那个不是买错了吗?你说买粗粉,我买成了细粉。
这次买粗粉。青禾说,别再买错了。
知道了。石生说。
青禾把头缩回丹房里。
铁缨在旁边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你们门里,她说,每天就这样?
石生看着她。
什么样?他问。
就这样。铁缨说,粥、药粉、阵旗。
石生想了想。
差不多。他说,每天就是这样。
铁缨没说话。她喝完了粥,把碗放在地上。
挺好。她说。
石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韩沐相一眼。韩沐相坐在火塘边,没动。石生的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合上了。他转过身,走了。走出去的时候,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打扰门主。
火塘边只剩韩沐相一个人。火光在石壁上晃。外面有风,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火苗歪了一下。石壁上的影子也歪了,像一个弯腰的人,又像一把弯曲的扇子。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木匣。木匣是旧的,木纹发暗,边角磨得发亮。他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枚传讯符。
传讯符灰扑扑的。纹路弯得古怪。
焦虎尸体边捡的。伏笔#62。
韩沐相把传讯符拿出来,对着火光看。纹路在火光下更清楚了。弯得古怪,像蛇在爬。每一笔都有弧度,弧度不一样,但连在一起又很顺畅。像一个人随手画的,但随手画出来的每一笔都有道理。
寻常散修画不出来。
他第一次看的时候就知道了。但他没深想。那时候他刚筑基,眼界有限,看不懂纹路里的门道。现在他金丹中期了,再看这枚传讯符,看出的东西不一样了。
他把传讯符翻过来。背面有字。字很小,要对着光才看得见。
速归。
两个字。墨迹已经淡了,但字迹还看得清。
字迹工整,但不是刻板的工整。是那种写了很多遍、写到手熟的工整。笔画的起落有轻重,收笔的时候微微一顿,像是写的人在犹豫。
韩沐相看着那两个字。速归。谁写的?给谁的?焦虎是爪牙,传讯符是给焦虎的。但写字的人不是焦虎。焦虎是个粗人,杀人放火的粗人,写不出这种字。
是背后的人。
指使者。
韩沐相把传讯符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在传讯符的边缘摩挲。符纸的质感粗糙,不是坊市里卖的制式符纸。制式符纸光滑、均匀,这个符纸粗糙、厚薄不一。是手工做的。
谁做的?
他想起了焦虎。焦虎死在山门外。临死的时候说了半句话,追了三年。三年追一个筑基小子,追到黑松岭山门口。焦虎是爪牙。爪牙背后的人,才是真正的人。
指使者。
传讯符上的纹路,弯得古怪。不是散修的手笔。也不是宗门的手笔。宗门的传讯符有制式,纹路工整,笔画均匀。这个纹路不工整,但精细。每一笔都有弧度,弧度不一样,但连在一起又很顺畅。
像一个人随手画的,但随手画出来的每一笔都有道理。
谁画的?
韩沐相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画这个纹路的人,修为不低于金丹。因为金丹以下的修士,画不出这种精度的纹路。金丹修士的灵力控制才能做到每一笔的弧度都不一样,但连在一起又不出错。
指使者至少金丹。
他把传讯符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两个字。速归。字迹工整,但收笔的时候微微一顿。那一顿,像是写的人在犹豫。犹豫什么?犹豫要不要写这两个字?还是犹豫要不要发这枚传讯符?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犹豫的人,不是心狠的人。心狠的人不会犹豫。
指使者不是心狠的人。至少不是纯粹心狠的人。
这个判断让他愣了一下。焦虎杀人放火,灭门追杀,背后的人不心狠?不对。焦虎是爪牙,爪牙心狠不等于指使者心狠。指使者可能只是用了焦虎,用完就扔。焦虎追了三年,追不到就死了。指使者连都写得犹豫,说明他不是那种随手弃子的人。
韩沐相把传讯符放回木匣。合上盖子。木匣的盖子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轻响在石洞里回荡了一下,又消失了。
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焦虎临死前说的那半句话。追了三年。三年追一个筑基小子。焦虎是筑基巅峰,手下七个人,追一个筑基初期的少年,追了三年。这不合理。筑基巅峰追筑基初期,用不了三年。除非——焦虎不是在追,是在等。
等什么?
等江渡把《断江剑帖》拿出来。焦虎追的是江渡手里的东西。灭门那天没找到谱,焦虎交不了差,只能跟着江渡,等他把谱拿出来。
三年。焦虎跟了三年,没等到。最后追到黑松岭山门口,被韩沐相用阵困住,死在了那里。
指使者等了三年,没等到谱。传讯符上写的,是催焦虎回去。催了,焦虎没回去。焦虎死了。
指使者知道焦虎死了吗?
韩沐相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指使者至少等了三年。三年等一本谱,等不到还不放弃。这种人,要么是执念很深,要么是那本谱很重要。
《断江剑帖》。
江渡家传的剑谱。焦虎灭门追杀,三年不放,就为了这一本剑谱。剑谱里有什么?
韩沐相没问过江渡。江渡的家事,他不想多问。但现在他得问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的风比刚才大了。山门口的铜环在风里轻轻晃,发出很轻的声响。铜环没响,说明没人靠近。风只是风。
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黑松岭的夜很静,只有虫鸣和风声。远处的山脊在月光下像一条黑线,弯弯曲曲的。
他想起了常世通。
常世通。用扇子的人。扇子是旧的,烂了一半。二十一年前在炎宗出现过,接走了一个三岁的孩子。
三岁的孩子。
韩沐相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但他知道一件事,常世通接走的孩子,不是随便接的。常世通是元婴修士,元婴修士不会随便接一个孩子。那个孩子要么有特殊的身份,要么有特殊的资质。
他回到火塘边,坐下。火塘里的余烬快灭了,只剩一点红光。他往火里添了一根柴。柴烧起来,火光又亮了。
他看着火光。
四条线。坊市订单网,南卫城记档,邓青的阵道圈,齐冲的散修界。四条线撒出去,一个月后收回。收回的消息里,能不能找到常世通的下落?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不找就永远找不到。找了,至少有一个方向。
火光在他的眼睛里跳。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
灯下,他坐了很久。
火塘里的火灭了。只剩一点余烬。余烬的光很暗,照不清他的脸。他的脸在暗处,只看得见眼睛。眼睛里有火光的倒影,一点一点的,像星星。
他站起来,回房了。
走出火塘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木匣。木匣放在石凳上,灰扑扑的,在暗处几乎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