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煞流伪形(1/2)
平衡,是一种玄奥的状态。
在丹炉前,是药性与火候的平衡;在阵纹上,是能量与结构的平衡;在斗法中,是攻守与消耗的平衡。
而此刻,陈平所追求的,是一种更为极端、更为凶险、更为……反直觉的平衡。
他要在毁灭的洪流中,伪装成一滴无害的污水,随波逐流,却又要在污水即将吞噬、同化他时,精准地剥开污秽的外壳,露出内里最后一丝属于“陈平”的清明与锋锐。
“净邪”剑是“刃”,锋锐无匹,净化一切,是他对抗最终“污染”的底线,也是他此刻必须死死压制、伪装的“破绽”。
混沌法力是“鞘”,包容、转化,是他容纳、模拟煞气,将自己“染”成与周围环境“同色”的媒介,也是他维持“伪装”与“自身”之间那层脆弱隔膜的关键。
影煞豹的煞魂晶,是“饵”,是“颜料”,是“催化剂”。它以同源的、精纯的煞魂气息,为他即将塑造的“伪装”,注入一丝足以“骗过”大部分低级感知的“活性”与“煞兽特质”,让他在狂暴的煞气流中,不那么“扎眼”。
他需要做的,是让这三者,在他的意志驾驭下,达到一种动态的、脆弱的、却又必须维持的平衡。
“嗡……”
陈平盘膝坐在暗金色小平台的边缘,膝盖上的“净邪”剑发出低沉的嗡鸣。剑身黯淡,灰金色的符文光芒被他强行压制在剑体表面之下,只透出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微光。左手掌心,那枚鸽卵大小、灰暗的煞魂晶,正被一丝丝灰蒙蒙的混沌法力包裹、侵蚀,其中精纯的魂力与煞气,被小心翼翼地剥离、引导,缓缓注入陈平体内,沿着特定的经脉,与他自身的混沌法力、气血,进行一种粗暴、痛苦、却必须的“混合”。
他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淡淡的、不稳定的灰黑色纹路,与左臂残留的侵蚀痕迹交织、呼应,散发出一种冰冷、混乱、却又带着一丝……活物般躁动的气息。他的双眼,在清明与一种被煞气侵染的浑浊、暴戾之间不断切换,额角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污,沿着新生的、狰狞的疤痕滑落。
他在“同化”自己。主动地,将一部分“污染”,纳入己身。
这个过程,比他之前任何一次炼化煞气、疗伤,都要痛苦十倍、凶险百倍。他不仅仅是在“容纳”煞气,更是在“模仿”煞气,模仿那种混乱、无序、充满侵蚀性的“场”。他的道心,他的自我认知,都在承受着巨大的冲击。无数混乱、暴戾、绝望的念头,如同沼泽中冒出的毒泡,不断在他识海中炸开,试图将他拖入永恒的疯狂。
“镇魂印”在识海中明灭不定,如同狂风暴雨中的孤灯。他紧守《混沌经》最后一丝清明,将“自我”的锚点,死死钉在“夺取那光芒,离开这里”这唯一的、纯粹的执念之上。
墟老不再出声,只是默默地将魂力散到极致,如同最精密的探测仪,感受着下方那条选定煞气通道的每一丝流速、乱流、能量浓度的细微变化,并将这些信息,如同涓涓细流,源源不断地注入陈平的识海,帮助他调整自身“伪装”的“浓度”与“频率”。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压缩。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只是几十个呼吸。
陈平缓缓睁开了眼睛。
此刻,他的双眼,已彻底化为一种浑浊的、暗沉的灰色,瞳孔深处,偶尔闪过一丝属于影煞豹的、冰冷狡诈的暗金光泽,但更深处,那一点属于“陈平”的、冰封般的冷静与执拗,却依旧在顽强地闪烁。
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已经截然不同。不再是纯粹的、带着净化意味的混沌金丹修士,而是一种混杂的、不稳定的、仿佛刚刚诞生、灵智未开、只凭本能吸收煞气、在通道中随波逐流的低等煞气精怪,或者……一块蕴含着不弱煞魂能量的、被煞气长期侵染的“活”的岩石碎块。
“可以了……”陈平嘶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怪响,“维持……这种状态,我最多……一刻钟。超过,要么伪装崩溃,要么……我就真的……回不来了。”
“通道入口下方三十丈,有一处因岩壁凸起形成的短暂的‘缓流区’。”墟老声音凝重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仿佛在用魂力刻印,“进入后,立刻调整姿态,顺着主流向下。中途会有三次较大的乱流冲击和至少一处诡光闪现区。我会提前……半息……示警。记住,无论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除非生死关头,绝不可主动激发‘净邪’剑的净化之力,也不可大幅调动自身法力!你现在的‘味道’,和那通道,是一体的**!”
“明白。”陈平只回了两个字。他艰难地站起,右脚踝传来的剧痛,在此刻麻木的感官和紧绷的精神下,似乎都减轻了许多。他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翻涌的、暗红的、仿佛连接着地狱的深渊,以及那一点微弱却顽强的淡金**光芒。
然后,他转身,背对深渊,面向岩壁。
他没有选择直接跳下去。而是四肢并用,如同壁虎,又如同某种适应了绝壁的猿猴,贴着陡峭的、冰冷的暗金色岩壁,向下,缓缓地、谨慎地爬去。
每一下移动,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消耗着他勉强维持的平衡。他的呼吸,调整到了一种极其缓慢、微弱的频率,仿佛与周围煞气的流动,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同步。
三十丈的距离,在平时,不过是几个纵跃。但此刻,却如同天堑。
终于,当他的身体,完全没入了那条选定的、自上而下、颜色格外深邃、流速惊人的暗红色煞气“通道”边缘的刹那——
“就是现在!松手!不要抵抗!”墟老的厉喝,如同惊雷,在陈平识海炸响!
陈平毫不犹豫,紧扣着岩壁的双手双脚,瞬间松开!全身的肌肉,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不再做任何主动的抵抗与调整,甚至……刻意地散去了体表最后一层微弱的防护法力!
“呼——!!!”
狂暴的、粘稠的、充满了混乱与侵蚀力量的暗红色煞气,如同等待已久的饕餮,瞬间将他彻底吞没!恐怖的撕扯之力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要将他的身体、灵魂,都扯成碎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百倍的阴冷、暴戾、绝望的负面情绪与精神污染,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击着他的识海,试图将他最后一丝清明也彻底淹没!
陈平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高速旋转的绞肉机,又像是坠入了无尽的血色梦魇。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在通道中翻滚、旋转、加速下坠!眼前是一片模糊的、不断变幻的暗红与漆黑,耳中是亿万亡魂的哀嚎与煞气奔流的轰鸣**。
但,他没有慌乱。甚至,在这极致的混乱与痛苦中,他的心神,反而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冰冷的“空”的状态。
他不再去“感受”痛苦,不再去“对抗”撕扯。他将自己,想象成一块真正的、被煞气侵染了无数年的顽石,想象成一道没有意识、只有本能吞噬煞气的煞气流本身。
他体内那刻意“混合”了煞魂晶气息的混沌法力,开始缓缓地、极其被动地运转起来。不是炼化,不是驱逐,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共鸣”与“吸纳”。
周围狂暴的煞气,在接触到他身体表面那层特殊的“场”时,似乎“误判”了他的性质,将他视为了某种“同类”,或者……一块蕴含着精纯煞气的“食物”。撕扯之力依旧恐怖,但其中蕴含的那种“敌意”与“净化”(针对非煞气存在)的意味,却莫名地减弱了许多。更多的,是一种混乱的、本能的“裹挟”与“冲刷**”。
他的下坠速度,在这股恐怖的“裹挟”力量下,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几乎是之前攀爬速度的十倍、百倍**!
“左侧!三尺!乱流漩涡!”墟老的声音,如同精准的导航,在陈平几乎被混乱填满的识海中划过一道清晰的痕迹**。
几乎是本能地,陈平放松的身体,在通道中极其细微地一扭,如同水中的游鱼,借助着身侧一股紊乱的气流,将自己的身体,向右侧“推”开了少许**。
“轰!”
一道直径超过丈许、完全由混乱煞气构成的、高速旋转的漆黑漩涡,擦着陈平的左肩,轰然掠过!漩涡边缘恐怖的撕扯力,甚至将他左臂上残存的破烂衣袖彻底撕碎,在皮肤上留下了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但,他躲过了被直接卷入漩涡中心、撕成碎片的命运。
“前方!十丈!诡光区!闭眼!收紧神魂!”墟老的警告再次传来,更加急迫**。
陈平毫不犹豫,不仅闭上了眼睛,甚至将外放的最后一丝神念也彻底收回,将识海“镇魂印”的光芒催动到极致,死死护住核心的一点清明。
“啵——!”
仿佛是无数个肥皂泡同时破裂的、诡异而令人牙酸的轻响,在前方响起。紧接着,即便闭着眼睛,陈平也感觉到眼前骤然一亮,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甜腻、腐朽、疯狂、诱惑……无数矛盾情绪的诡异“光”的污染,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这不是视觉的光,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甚至是生命本源的一种“污染”与“扭曲”!它试图勾起你心底最深的恐惧,放大你每一丝负面情绪,甚至……直接“改写”你对自身、对世界的认知!
陈平感觉自己仿佛在一瞬间,经历了无数个光怪陆离、充满了极致痛苦与欢愉、真实到令人崩溃的梦境。他看到了自己在下界的亲人、朋友、同袍,在无尽的战火与煞气中哀嚎、死去、化为枯骨。他看到了自己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离开坠龙滩的方法,却在即将成功的刹那,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穿了心脏。他看到了自己彻底沉沦于煞气,变成了一头比“怨煞聚合体”更加恐怖的怪物,在尸山血海中疯狂咆哮……
无数的幻象、无数的低语、无数的疯狂念头,如同毒蛇,疯狂地撕咬着他的神魂,试图将他拖入永恒的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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