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初见顾晏开(1/2)
五月二十八日,清晨,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王家祠堂的青砖灰瓦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王家祠堂,位于老宅东侧,是一座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庄严肃穆,透着一股厚重的历史底蕴。院落中古柏参天,树龄皆有百年以上,枝叶苍翠,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气息,愈发显得肃穆庄严。
王凌立于祠堂正殿门前,身姿挺拔,英气逼人。
他今日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玄色箭袖戎装,利落干练,外罩一领特意修改过、贴合他身形的明光铠,铠甲锃亮,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腰悬一柄锋利的横刀,刀柄上的流苏轻轻飘动,头戴网巾,插了一根乌木簪子,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眉宇间却已透出几分杀伐决断的威严。
虽年仅十四,却自有一股将军的气度,让人望而生畏。
他的身后,王虎、穆伯、以及十余名部曲统领、老庄户代表,皆肃然而立,神色凝重,默默陪伴在王凌身边,气氛庄严而肃穆。
“开祠——!”福伯立于祠堂门前,声音洪亮而庄重,高声唱道。
随着福伯的话音落下,祠堂正堂的朱漆大门被两名仆役缓缓推开,厚重的大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王氏世代的忠烈与沧桑。
堂内光线明亮,香烟缭绕,袅袅升起,弥漫在整个祠堂之中,带着淡淡的檀香,让人心中生出几分敬畏。
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供桌,做工精致,纹理清晰,桌上整齐地摆着三牲祭品、时鲜果品等物,最中间还有一张世袭铁券。供桌后,是三排黑漆金字的灵位,整齐排列,庄严肃穆。
最上层,只有三座灵位。
正中是王氏开宗高祖王堪之灵位,左侧是二世祖王侃,右侧是三世祖王越。这三座灵位是祠堂里最大的,用的是上等的金丝楠木,鎏金大字,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第二层,是王氏四世祖,也就是王凌的曾祖父,王赫的灵位。
第三层,则是王凌的母亲,王茜的灵位。
王家世代单传,人丁稀薄,六代人下来,也只有这五座嫡系先祖的灵位,显得有些单薄。但在正堂的两侧,却供奉着密密麻麻的七八十座灵位,这些灵位,皆是历代为王家战死、或忠心侍主、不离不弃,最终得以配享祠堂的部曲、家将、忠仆的灵位。
这些灵位,体积较小,用料也不如先祖灵位考究,却整齐排列,每一座背后,都藏着一段忠勇的故事,藏着一份不离不弃的忠诚。他们或是跟随先祖征战沙场,战死沙场;或是守护王家老宅,忠心耿耿,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这是王家祠堂的最特殊之处!
在大周,寻常世家的祠堂,只供奉嫡系先祖,顶多再加上几位对家族有重大贡献的旁支,像王家这般,将部曲、家将、忠仆的灵位请入祠堂,与主君一同享受香火,接受后世子孙的祭拜,是极为罕见的。
这既是王家对忠义之士的尊崇与缅怀,也是凝聚人心、激励后人的手段,让每一位王氏子孙都记住,王家的荣耀,离不开这些忠勇之士的付出与牺牲。
当然,这其中还有一个核心原因,那就是王家世代单传,几度险些绝嗣,唯有与家将、部曲同荣辱、共生死,相互扶持,方能保证王家的血脉不绝,方能让王氏在子嗣艰难的风雨飘摇中,得以延续至今。
王凌缓缓走入祠堂,脚步沉稳,在供桌前稳稳站定。他从福伯手中,接过三炷高香,双手捧着,在烛火上轻轻点燃,香火袅袅,升起淡淡的烟雾,他双手举香,高高过头顶,躬身三拜,神色恭敬,没有丝毫的懈怠。
“不孝子孙王凌,谨以清酌庶羞,祭告于列祖列宗灵前。”王凌的声音清朗而庄重,在空旷的祠堂内回荡:“今有逆贼侬智高,作乱南疆,荼毒生灵,陷州廿三,屠城虐民,罪孽滔天。贼锋北指,已逼淮南,东南震怖,江山动摇,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陛下圣明,念及王氏忠烈,授凌以扬州兵马都监之职,令凌率扬州兵马南下平叛,剿灭逆贼,肃清寰宇,还百姓一个安宁,还江山一个太平。”
“凌虽年幼,然受国恩,食君禄,当忠君报国,护卫乡里,岂能贪生怕死,退缩不前?今当出征,特来祭告先祖,祈祖宗英灵庇佑,助凌克敌制胜,早奏凯歌,剿灭逆贼,还东南一片安宁。”
“若凌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亦是武人本分,无憾无悔,不负先祖教诲,不负陛下恩赏,不负百姓期盼。唯望祖宗继续庇佑王氏,香火不绝,家声不坠,庇佑我大周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
说罢,王凌将手中的三炷香,郑重地插入香炉之中,又退后三步,双膝跪地,对着列祖列宗的灵位,郑重地三叩首,每一个叩首,都透着坚定与决绝,每一个叩首,都承载着他的责任与担当。
身后众人,齐刷刷跪倒,跟随叩拜。
香烟袅袅,缭绕在灵位之间,烛火跳动,映照着那一排排黑色的灵位,仿佛历代先祖的英灵,正在默默注视着这个即将踏上战场的少年。
王凌起身,目光扫过那些部曲的灵位,最终落在主供桌旁一块空处,那里,是留给他的位置。
他沉默片刻,转身,大步走出祠堂。
祠堂外,阳光正好,一千三百部曲早已列队完毕,整齐地站在庭院之中。他们披甲执刃,铠甲锃亮、队列整齐,鸦雀无声、神色坚定,、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铁甲泛起冷冽的寒光,队伍后侧身旁的战马,时不时喷着响鼻,蹄子轻轻刨着地面,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在整个庭院之中。
王凌翻身上马,勒住马缰,目光扫过眼前一千部曲,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将士们!”
“逆贼侬智高,作乱南疆,屠我城池,杀我百姓,罪恶滔天!今贼锋已逼淮南,扬州危在旦夕!我等身为军人,保家卫国,守土安民,是本职所在!”
“陛下授我以重任,令我率尔等南下平叛!此战,关系东南安危,关系万家生死!我王凌在此立誓,必与诸位同生共死,奋勇杀敌,不灭逆贼,誓不还师!”
“诸位可愿随我,南下杀敌,报效朝廷,护卫乡里?!”
“愿随主君!南下杀敌!报效朝廷!护卫乡里!”一千人齐声高呼,声震云霄,惊起飞鸟无数。
王凌拔出佩剑,剑指南方:“出发——!”
马蹄声起,如雷鸣般滚过大地,一千大军,在王凌的率领下,开出王官庄,向着扬州东城大营迤逦而行。
庄口,穆伯、容嬷嬷带着一众仆役、庄户,跪送大军,许多妇人掩面哭泣,男人们则握紧拳头,眼中含泪。
大军消失在道路尽头,只留下滚滚烟尘,在夏日的阳光下,久久不散。
扬州城的这个夏天,注定不会平静。
而少年将军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
扬州东大营,营门外不远处的官道旁,静静停着一辆青绸马车,样式朴素简洁,却透着一股官宦人家的清贵之气,马车的帘幕是上等的青布,质地细腻,遮挡住了车内的景象。
马车旁,立着两人,一人是身着月白儒衫、面容沉静、气质温润的盛长柏,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书生的儒雅,也带着几分难得的郑重;另一人则是盛紘的贴身小厮冬荣,身着青色小厮服,垂手侍立,神色恭敬,大气不敢出,默默站在盛长柏身侧。
刚刚率领部队赶到东大营的王凌,目光一扫,便心下明了,这是盛家来给他送行来了。
他抬手示意王虎带队先行入营整备,安顿好兵马,自己则轻轻一勒马缰,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而后将马缰递给迎上来的亲卫王平,迈着轻捷而沉稳的步伐,向着马车行去。
至车前数步,王凌停下脚步,拱手一礼,声音温和:“长柏表弟,劳你远来相送,有心了。”
盛长柏连忙深深还礼,神色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严肃与拘谨,多了几分郑重与忧色:“表兄为国出征,奔赴沙场,保家卫国,长柏理当来送。”
“家父本欲亲至,奈何州衙事务紧急,琐事缠身,难以脱身,特命我前来,代他向表兄致意,盼表兄旗开得胜,早日凯旋,平安归来。”
“舅父有心了。”王凌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语气理解:“当此之时,州衙还需配合大军调拨粮草、器械,安抚百姓,想来也是抽不开身的,替我多谢舅父的牵挂。”
说罢,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扫向那垂着青布帷帘的车厢,心中隐隐有一丝期待。
盛长柏见状,心中了然,连忙侧身让开半步,对着车厢内轻声道:“大姐姐,表兄到了。”
帷帘被一只素白纤细、肌肤莹润的手轻轻掀起,动作轻柔,带着几分女子的温婉,盛华兰的身影缓缓出现在车窗口,面容清丽,气质温婉,如同庭院中盛放的玉兰,干净而纯粹。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衣裙,发髻简洁,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并两朵小小的绒花,脂粉未施,却更显容颜清丽,只是那双惯常沉静的杏眸,此刻微微泛红,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与忧惧。
她看着马下银甲凛然、身姿挺拔的少年将军,一时竟有些怔忡:不过数日未见,他似乎又高了些,铠甲下的身躯愈发挺拔结实,褪去了往日的青涩,昔日温润的眉宇间,已悄然凝聚起一股属于将军的锐利与坚毅,那是肩负重任之后,才会有的气度。
只是,战场上刀剑无眼,稍有不慎,便会殒命沙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让她的心尖猛地一颤,一股酸涩与担忧涌上心头,眼眶愈发泛红,险些落下泪来。
“少丞表兄。”她声音微哑,顿了顿,才稳住声线:“此去凶险,万望……万望你珍重自身。家里,祖母、父亲、母亲,还有我们,都盼着你平安归来。”
王凌看着她强作镇定却难掩忧色的模样,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那股征战沙场的肃杀之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语气坚定,带着安抚:“华兰妹妹放心,战场凶险,我定会小心谨慎,量力而行,你在家也要好好保重,等我平定叛乱,回来见你们。”
“嗯。”盛华兰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轻柔,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靛青色绣着缠枝兰草的荷包,荷包针脚细密,绣工精湛,缠枝兰草栩栩如生,脉络清晰,显然是用了十足的心思,花费了不少时间缝制而成。
她将荷包递出车窗,指尖微微有些发颤,语气带着几分虔诚:“这……这是我前几日特意去天宁寺求的平安符,请寺里的高僧加持过,能庇佑平安。表兄带在身边,愿它能护你周全,佑你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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